書境
養蠱
尤里突然覺得,孫杭說得沒錯。毒素的濃度,似乎並不會影響測試的最終結果。
“那要不,再觀察一段時間?”尤里說道,“如果皮內注射一小時後,您的身體依舊沒有出現任何反應的話,我們就開始準備吞噬緋紅孢子。”
“行吧,就是我嘴巴有點幹,能幫我拿瓶水進來麼……或者,來瓶芬達?”
“碳酸飲料的話……天樞塔內部的自動販賣機應該有售,但是為了不汙染試驗環境,我們需要對容器和飲料進行多次消毒和過濾……這可能影響飲料的味道和口感……”尤里說道。
“行行行,那純淨水總沒這麼多事了吧?”
“這個倒是可以立馬為您提供。”尤里說道。
純淨水本來就是一種十分常見的實驗材料,雖然按照實驗室的規定,實驗材料是嚴禁飲用的……但這些研究人員們都心知肚明,這些純淨水除了沒有那些人體所需的微量元素之外,是百分之百符合飲用標準的,甚至要比外面賣的那些號稱某某水源地深層天然水實際上卻用自來水罐裝的瓶裝飲用水要乾淨多了。
就連尤里年輕的時候,也曾喝過作為實驗材料的葡萄糖溶液——連續九個小時的高強度實驗直接讓半天沒有吃東西的尤里出現了低血糖的症狀,要不是他靈機一動在實驗櫃裡找到一袋葡萄糖溶液撕開喝了下去的話,指不定就要大半夜昏死在只有他一個人的實驗室裡了。
兩瓶沒有貼任何標籤的純淨水很快就從另一個通道里滑入了收容室,醫療機器人的機械臂直接幫孫杭擰開了瓶蓋,將瓶口遞到了唇邊。
“什麼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啊,連喝個水都有機器人喂?”孫杭調侃了一句,他剛剛張開嘴唇,檢測到面部肌肉變化的醫療機器人便把瓶子湊了上來,精確無誤地將瓶口貼在了孫杭的唇邊,微微傾斜瓶身,讓裡面的液體流入了孫杭的喉嚨。
孫杭甚至都不用仰頭,這種感覺,就像是他自己用手拿著瓶子在喝水一樣。
“這機器人不錯。”在他說話的一瞬間,機械臂便立馬歸正了瓶子的角度,移開了瓶身,“發展成家用機器人一定很有市場。”
“這……這臺機器人的造價……連同配套的電子感應裝置和軟體……總共要十一億。”一名研究員小聲嘟噥道。
“十一億啊?那沒事了。”孫杭說道。
儘管這名研究員的聲音很小,但還是被掛在尤里耳朵上的麥克風給捕捉到,傳入了孫杭的耳中。
“他……他能聽到我的聲音?”這名研究員微微一驚,隨後便在尤里的轉頭一瞥中閉上了自己的嘴巴。
“五十七分鐘了。”尤里說道,“還有三分鐘。”
三分鐘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在這最後的三分鐘裡,孫杭的身體並沒有出現什麼戲劇性的變化,那些注射到他皮膚內部的緋紅孢子毒素就宛若泥牛入海一樣,徹底沒有了蹤影。
“走吧。”
孫杭從躺椅上下來,走出了收容室,伸出了那隻注射過緋紅孢子毒素的胳膊,拍了拍尤里的肩膀。
尤里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似乎想要避開孫杭的接觸。
“你怕什麼?”孫杭問道,“不是說緋紅孢子的毒素一小時就會失活嗎?”
“那是在無宿主的條件下……目前還不能排除該毒素具有潛伏性的可能,畢竟,它會根據宿主的特性,自行變化……”尤里說道。
“你的意思是,這毒素覺得毒不死我,所以感覺銷聲匿跡在我體內潛伏了起來,想把我變成了一個所謂的‘無症狀感染者’,然後以我為跳板,去感染更多的人?”孫杭問道。
尤里還沒說什麼,邊上的那群研究員眼中頓時顯現出了畏懼的神色,有的人還不著痕跡的後退了兩步,拉遠了和孫杭之間的距離。
“既然緋紅孢子的毒性這麼勐烈,那你應該堅持不了幾秒吧……畢竟,你可沒有我這樣的體質。”說完,孫杭直接握住了尤里的手,兩人手掌處的皮膚毫無阻隔地貼在了一起。
孫杭能注意到,尤里的臉皮很明顯的跳動了兩下,心跳的速度也一下子變快了許多。
五秒,十秒……三十秒過去了。
尤里並沒有出現任何中毒的跡象。
“現在你應該完全相信了吧,這毒素對我沒用。”孫杭鬆開了尤里的手。
“唿……是、是的。”尤里長吁了一口氣,整個人頓時放鬆了下來。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可沒有孫杭那種“耐毒”的異常體質,如果緋紅孢子的毒素真的透過孫杭傳播到自己的身上,那麼它們會瞬間改變特性,去除掉無用的“潛伏性”,重新變回那種幾秒鐘就能置人於死地的烈性毒素。
……
尤里帶著孫杭來到了一個冷庫——相較於收容乙四二三的地方,這個冷庫還算是比較“溫暖”,一直都保持著零下七十五攝氏度的恆溫,進入其中也無需噴灑什麼隔絕液,只要穿上足夠厚的防寒服就行。
在冷庫的牆上,嵌著十幾個直徑一米、高三米的金屬圓筒。尤里在門口的控制檯上輸入了一串指令之後,這些金屬圓筒便全部都轉了過來,將透明的那一側轉到了正面。
孫杭可以看到在這些金屬圓筒裡大部分都裝著人類的屍體,因為低溫,這些屍體的皮膚都呈現出一種青紫色,身體的表面還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殭屍?”
“不,不是屍體……這些人都還活著。”尤里說道。
“這裡不是緋紅孢子的收容室嗎?這些僵……這些被凍成冰棒的人又是怎麼回事?”孫杭問道。
“緋紅孢子和它的毒素一樣,難以儲存,必須利用活體宿主才能儲存……這些人,其實都是‘苗床’。”尤里說道。
“這些人體內,都寄生著緋紅孢子?”孫杭走到了近前,隔著那層厚厚的玻璃觀察著裡面的那些“苗床”。
這些苗床呈現出來的狀態都不一樣——有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具正常的被凍僵的人類屍體,有的皮膚表面則是覆蓋著一層深紅色的像是菌毯一樣的東西,還有的身體大部分地方都是正常的,但口腔、鼻腔裡則是有著一簇簇的長桿菌傘冒出來……
尤里說得沒錯,這些人,就是緋紅孢子的苗床。
與其說他們是人,孫杭反倒覺得他們更像是森林倒在潮溼處的腐朽樹幹,真菌已經將他們由內而外徹底侵蝕,只剩下了一具空有著人形的軀殼。
“緋紅孢子在零下六十五攝氏度以下時,生長速度會變得非常緩慢。可即便如此,苗床的儲存時間也很難超過十年。”尤里走過來說道。
孫杭注意到有不少金屬筒都是空的,這些空的容器要麼就是為“新苗床”準備的,要麼就是原本裝在裡面的“舊苗床”報廢被處理掉了,然後騰出來的空缺。
“雖然這些‘苗床’感染的都是緋紅孢子,但是根據緋紅孢子發生的不同異變,我們也將其分成了十幾種不同的菌株。”尤里指了指貼在金屬圓筒上的標籤,“這些菌株的編號、時間、來歷和大致特點都寫在上面了。”
“不同的菌株之間,區別大嗎?”
“很大……因為它們的宿主區別也很大。”尤里說道,“十七號和二十九號菌株感染的二十一歲的青年男性和三十九歲的中年女性,這兩人都是普通人;二十六號菌株感染的是一名四十五歲的中年男性,這人是一名感染者,也曾經是一名詭物獵人;三十五號和三十六號菌株感染的詭骸……至於四十號菌株感染的,則是一隻完全詭化的詭物。”
孫杭走到了標號為“四十”的金屬圓筒前,正如尤里所說的那樣,這個金屬圓筒裡的“苗床”,是一隻人形的怪物——它有著人類的頭顱、軀幹和四肢,但在它的背部,卻是密密麻麻地長滿了手臂,從手臂的尺寸來看,這些手臂似乎都是嬰兒的手臂……但現在這些手臂的表面都裹著斑駁的深紅色苔蘚,乍一眼看上去,就好像是某種生活在深海之中的管狀蠕蟲。
只不過孫杭幾乎感受不到這隻詭物的模因波動了……現在的它,說白了就只是一具徒有詭異外形的怪物空殼罷了。
“丙八五八·食嬰怪人,第一次出現是在黃歷4703年,肅州。”尤里介紹道,“它在深夜闖入了一家婦幼保健醫院,殺死了兩名值班護士,並且吞食掉了四個在醫院裡接受看護的新生兒……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裡,它又多次作案,死亡人數上升到了八十人。”
停頓了片刻,尤里繼續說道,“後來,它銷聲匿跡了一段時間,直到黃歷4711年,它才再一次在肅州鄉下的一個小鎮出現,闖入了一名待產婦的住宅,殘忍地剖開了待產婦的肚子,取走了腹內的嬰兒……次日,該詭物被捕獲,在進行了初步的研究之後,被押送至春明城天樞塔總部。
“黃歷4715年,在經過批准之後,丙八五八被移除收容物名單,轉而作為‘實驗材料’被送入緋紅孢子研究專案組,黃歷4716年,丙八五八作為緋紅孢子的苗床被收容,直至今日。”
“所以,這株菌株有什麼特殊之處嗎?”孫杭問道,“和這個作為苗床的丙八五八有關?”
“這一點,尚且不清楚。”尤里搖了搖頭,“緋紅孢子的很多特性我們都還沒有研究明白……我們現有的裝置甚至無法觀測到完整的變異過程,目前已知的菌株變異流程,百分之八十是靠著計算機推演出來的資料……”
尤里走到了標著“十七號”的金屬圓筒前,對孫杭說道:“如果要吞噬的話,我推薦十七號菌株,因為它是目前這些菌株裡,形態最為‘原始’的菌株,幾乎沒有經過什麼明顯的變異。”
“你不是說緋紅孢子的苗床無法儲存超過十年嗎?”孫杭疑惑道,“這又是哪兒冒出來的‘原始菌株’?還是說,相較於其他的菌株來說,它是‘相對原始’?”
“苗床是可以‘更新’的……十七號苗床並不是自然人,而是一名克隆人。”尤里說道,“我們克隆了很多個‘十七號’,當上一個苗床衰竭的時候,我們就會把菌株轉移到‘新苗床’上面,由於新舊苗床幾乎一模一樣,所以十七號菌株也幾乎不會發生什麼變異。”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這些苗床是你們從監獄裡挑的死刑犯呢。”孫杭點了點頭,“那這個‘十七號’的原體,就是最早發現的那個感染了緋紅孢子的倒黴蛋?”
“不……最早的那名感染者,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是一灘血水了,壓根沒能收集到他的基因資料。十七號苗床的基因來自於一名趕到現場之後不幸受到感染的臨時調查員,因為他在入職的時候錄入過基因資訊,所以我們才能把他克隆出來。”
“要不,搞個拼盤吧。”孫杭若有所思地說道,“原始的要品嚐,新式的也要品嚐,這樣才能算得上是健全嘛。”
“拼盤?”尤里一怔,顯然是沒明白孫杭的意思。
“就是說,把每一種菌株都提取一部分出來,搞個拼盤。”孫杭看了他一眼,說道,“你沒點過外賣嗎?那種什麼雙拼飯三拼飯沒吃過?”
“啊?可是,這麼做的話,很可能會導致不同菌株之間相互衝突……”
尤里的話還沒說完,孫杭就再一次打斷了他:“說到拼盤,我突然有了一個更好的想法。”
“更好的想法?”尤里心中突然有一絲不妙的預感。
“養蠱!”孫杭豎起了一根手指,“把這些不同的菌株全部都放到一個新的苗床上面,讓它們相互廝殺,最後能存活下來並且佔據了新苗床的勝利者,那肯定就是最強的菌株……優勝劣汰就是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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