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頓飯就在略帶一絲詭異和尷尬的氣氛中結束了，吃完飯楊漣直接把餐盒往垃圾桶裡一扔，筷子塞進洗碗機，然後便頭也不回地上樓了。

“她好像，吃醋了？”深田未希把玩著手裡的筷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孫杭。

“她又不是我女朋友，吃什麼醋？”

“不是女朋友，那就是情人咯？”

“真的只是純潔的同事關係而已。”

“都同居了，還純潔的同事關係，鬼信。”深田未希對著孫杭比了一箇中指。

“愛信不信。”孫杭簡單收拾了一下桌子，“晚上你就睡一樓的臥室，最靠左的那一間。”

這間臥室本來是葉萱在睡，不過這段時間裡葉萱基本都住在軍方的指揮部裡了，所以房間也就空出來了。

“你家有門禁嗎？”深田未希突然問道。

“什麼門禁？”

“比如說晚上十點後禁止出門之類的。”

“怎麼，你大半夜還要出去做賊啊？”

“夜生活啊，難道你們天府人沒有夜生活的嗎？”深田未希有些無語，“燒烤、泡吧、飆車……這種娛樂專案不都是集中在後半夜的嗎？”

“泡吧？飆車？”孫杭上下打量了一下深田未希，“你滿十八歲了嗎？你有駕照嗎？”

“有啊，作為一名異能者，我持有天樞塔簽發的特殊駕照，別說跑車了，你給我一架戰鬥機，我都能合法駕駛。”深田未希說道。

“那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令你失望了，現在天府城處於全城戒嚴的狀態，晚上沒有路邊攤燒烤和大排檔，酒吧迪廳夜總會全部都停止營業，道路管控非官方車輛禁止通行，你所說的那些‘夜生活’，在這裡統統沒有。”

“真無聊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天府城連民用網路都還沒有恢復吧？”深田未希問道。

“沒有。”

“那住在這裡的普通人唯一的娛樂專案不就只剩下造人了嗎？想來明年天府城的生育率肯定能再創新高……就可惜了那些單身狗啊，漫漫長夜，只能和自己的五姑娘作伴咯。”深田未希起身聳了聳肩，晃晃悠悠地朝著分配給她的那間臥室走去。

“對了。”孫杭對著她的背影說道，“你最好別想著半夜偷偷熘出去……孫瓊和我提起過，你以前幹過類似的事，有前科。”

“我那次只是好奇想去看一眼第二天要對付的詭物究竟長什麼樣而已……不過我倒是很好奇，如果我真的打算偷熘出去，你會怎麼處置我？”深田未希回過頭來，嬉皮笑臉地問道。

“不會處置你，因為你熘不出去。”孫杭淡然地擺了擺手，“我只是給你一個建議，讓你不要做徒勞的嘗試罷了。”

“切。”深田未希走進房間，呯一聲關上了房門。

……

孫杭在客廳裡面繞了一圈，他翻了翻電視機上的那些盜版光碟，發現自己已經把老王拿來的那幾部經典特攝片都看完了，只剩下了幾部他看了個開頭就失去了興趣的爆米花電影，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向著樓上走去。

深田未希至少有一句話沒說錯，現在的天府城，普通人想要找點樂子，恐怕也就只能造人了。

在路過楊漣房門的時候，孫杭聽到了一股略微有些急促的唿吸聲，他還沒有停下腳步，房門便開啟了一條縫隙。

楊漣房間裡沒有開燈，一片漆黑，而她本人就靠在門框上面，露出了小半張臉。

“進來。”楊漣面無表情地說道。

“嗯？”

“讓你進來就進來。”楊漣將門縫開得更大了一些。

孫杭走了進去，下意識想要去按燈，但卻楊漣給制止了：“別開燈。”

“黑燈瞎火的想幹什麼壞事啊？還是你打算讓我鑑賞一下你新買的夜光手錶？”孫杭當即想起了一個遠古老梗。

楊漣身上就穿著那身她來接機時的那套黑西裝和西褲，那套通勤時披在外面的羽絨服就掛在一旁的衣架上，房間裡充斥著一股淡淡的香味，也不知道是某種香水的氣味還是來自房間主人的體香。

楊漣彎下腰，扯掉了腳趾上套著的船襪，隨手扔到了一邊。

“你白天說的那句話沒錯。”楊漣突然冒出了一句聽起來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來。

“哪句話？”

“我的確是一個老處女，一個人生無趣、性格乏味的老處女。”楊漣說道，她的腦袋微微低沉，整張臉都罩在陰影裡面，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小時候我的眼裡只有我姐，我想要追趕她的腳步，我拼命地學習，拼命地做題，我寫過的卷子塞在紙板箱裡，塞滿了我的床底……”

孫杭：“挺符合你的人設的。”

“可是後來我才發現，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是那麼大……我追不上她的腳步，我一輩子都追不上，在讀書的時候，她是那個眾人矚目的天才，而我只是那個戴著高度數眼鏡只知道埋頭寫卷子的書呆子。”楊漣一邊說，一邊解開了上衣的紐扣。

“你以前是近視眼啊？做了鐳射？我看你平時戴的都是平光眼鏡啊。”

孫杭試圖把話題扯歪，但他這次失敗了。

“再後來，我們見到了更多的人，更大的世界……那時候我才發現，那麼耀眼的姐姐在一眾天才之中，似乎也沒有那麼出眾了……至於我自己……”

楊漣說到這裡便沒有再說下去了，在她的聲音裡，似乎隱約地出現了一縷哭腔。

“現實就是這樣的，不然怎麼叫做人外有人呢。”孫杭想要伸手去拍拍她的肩膀，結果楊漣卻突然一把將他攔腰抱住，直接將腦袋埋進了孫杭的頸窩。

“我和我姐比了一輩子，我已經不想再比了……”楊漣輕聲呢喃道，“但這最後一次，應該是我贏了……”

“什麼贏了？”

“我要比她先得到你！”楊漣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你不是一直想開後宮嗎？我滿足你，你想做什麼都行！”

“小老妹你是不是被什麼東西奪舍了？”孫杭倒是依舊保持著冷靜，“這不像是你平日的作風啊。”

“我累了，我真的很累。”楊漣的身體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軟軟地向後倒在了床上，仰面朝天，晶瑩的淚水緩緩從她的眼角滑下。“我以前看到過一句話，叫做‘人的崩潰，往往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現在我才發現，這句話真的很對。”楊漣低聲說道。

“是工作壓力太大了麼？”

“如果‘殺蟲劑計劃’失敗了的話，我們都會死吧？”楊漣說道。

“不一定。”孫杭搖了搖頭，“不一定會失敗了，失敗了也不一定會死。”

“聯邦根本沒有安排任何撤離計劃，這一點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們沒有退路，整座天府城，這座城裡每一個人都沒有退路。”楊漣說道，“你先不要反駁我，我知道以你的能力，就算計劃失敗，你也能活著離開蜀州……但我們不一樣，尤其是我姐……她是在賭博，她放在天平上的砝碼是所有蜀州人的性命，一旦計劃失敗，就算她有機會苟活，我想她也不會……”

孫杭靜靜地看著這個躺在床上崩潰的女人，一言不發。

她現在需要的不是溝通，而是一個傾聽者。

“你做過虧心事嗎？”楊漣突然問道。

“我做過很多，”她自問自答地說道，“像你那樣的合同，我簽過不止一份……有的時候，我覺得是那些人罪有應得；而有的時候，我又覺得，他們只是被這個殘酷世界碾壓過去的塵土……而我，只是剛好在碾過他們的那個輪子輕輕推了一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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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覺的時候，閉上眼睛，那些生命裡經歷過的事件會一件件地像是幻燈片一樣在我的腦海裡面掠過，就像是人死前的走馬燈一樣……有時候我也會做噩夢，夢到我的雙手沾滿鮮血，我的身體浸泡在粘稠的血漿裡，血腥味的濃郁得讓我幾乎要窒息一樣。”

孫杭很想說一句：“也有可能是姨媽側漏了。”但話到了嘴邊，還是變成了“可能只是你的壓力太大了，幹這行的，手比你髒的人多了去了。”

“他媽的，我還真是個天生的暖男啊。”孫杭忍不住在心裡又追加了一句吐槽。

“我知道他們中很多人會死，我不想把他們送上去的……可那是我的工作，我必須完成……那也是他們的工作，就算他們不去做，也終歸會有人去做的。”楊漣小聲地啜泣了起來，“所有人都會死的……所有人都會死的……”

“是啊，所有人都會死的。”孫杭點了點頭，“我選擇老死。”

“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說不定，這一個月的時間，就是我最後的人生……所以，我不想留下遺憾。”楊漣說道，“至少，我不想在死了之後還要被你嘲諷是個老處女。”

“死了那就不是老處女了，是死處女。”孫杭還是沒忍住，吐了一句槽。

“那個夢……那個夢你其實是知道的吧！”楊漣的聲音開始顫抖。

“呃，如果你說的是那個夢的話……的確和我有點關係……”

“在赴死之前，我很想體會一下那種感覺，那種真實的感覺……但我又不想隨便找個人……便宜別人不如便宜你，至少你還算比較熟悉。”

“可是，你就沒有想過，萬一我對你沒有任何興趣呢？”孫杭的語氣一下子變得冰冷，“楊漣小姐，我不是那麼隨便的人。”

楊漣瞬間愣住了。

不過就在下一秒，孫杭臉上的冷漠突然轉變成了壞笑：“不過嘛，我隨便起來可就不是人了。”

“等、等等——”

……

……

次日，上午十點。

孫杭看了一眼身旁不知道是處於熟睡還是昏迷之中的楊漣，有些無奈地揉了揉額頭。

他多少還是有點低估普通人和王晞怡身體強度之間的差異了。

楊漣這傢伙口口聲聲說著一個月後大家都要死，可她自己的死期差一點被提前到昨天晚上了。

關鍵是這妞兒好像真的不想活了，明明身體已經瀕臨到了極限，卻還在瘋狂地索求……彷彿是真想要孫杭殺了她似的。

好在她現在的生命體徵還算平穩，身上那些創傷也孫杭輸送了一部分生命力之後得到了恢復。

至於心理上的創傷……那就不太好說了。

不過能發洩出來總還是好的，總比一直憋著最後把自己憋爆了要好。

孫杭拿起楊漣的手機幫她請了個假，然後穿上衣服推門走了出去，卻正好看到了坐在一樓客廳沙發上的深田未希，後者抬起頭，兩人的視線瞬間接觸到了一起。

“哈，純潔的同事關係，是吧？”深田未希說道。

“是啊，可純潔了呢。”孫杭用厚如城牆的臉皮擋下了對方的語言攻擊，然後面不改色地從冰箱裡找出了一盒牛奶。

“動靜那麼大，不知道的還以為樓上在裝修呢。”深田未希繼續發起進攻。

“動靜越大不就代表能力越強嗎？”孫杭見招拆招，“這是好事。”

“話說……那是她的‘工作內容’？”深田未希轉了個身，整個身軀都靠在了沙發的扶手上面，壓低聲音說道。

“工作內容？”

“雖然理論上來說是違規的，但在春明城，那些實力排名靠前的獵人，哪怕有一些比較過分的理由，聯邦政府和天樞塔都還是會滿足他們的……其中就包括女人。”深田未希說道。

“不是，她是異常調查局的職員，現在借調到詭物研究所來工作，她姐是我的直接負責人。”孫杭說道。

“姐妹……嘖，你還真會玩呢。”深田未希咂吧了一下嘴唇，“不過我見過更變態的，你想聽嗎？”

“不想。”

“其實這種事情也很正常，不少女人會為了金錢、權力或是虛榮心和自己不喜歡的男人在一起……陪那些大腹便便的糟老頭子睡覺的話，是我我也選你，至少你年輕，長得也還算好看。”深田未希說道，“唯一的缺陷，就是當獵人的女人可能危險係數會比較高，算是賣命的活兒。”

“……我想，你可能誤會了什麼。”孫杭白了他一眼，將吸管插進了牛奶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