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你很忌憚他？”姚宇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饒有興趣地問道。“忌憚？哼。”溫壓冷哼一聲，“只是這個傢伙讓我感覺不太舒服而已。”

“你和那麼多厲害的獵人打過交道，這還是第一個會讓你感到‘不舒服’的獵人吧？”

溫壓瞪了姚宇一眼，但卻沒有出言反駁。

他的確和很多厲害的獵人打過交道，像那些排行榜裡能排進前十的獵人，無一不會給人一種極為強大的壓迫力，讓人根本產生不了想要與之為敵的念頭。

但也正是這種壓迫力，在驅使著溫壓不斷變強……他的進步速度，在夏州聯邦眾多的詭物獵人之中，已經可以算是十分恐怖的了。

短短四年，他從一名剛剛入職的註冊獵人，一路爬到了二階獵人的位置，而且在一眾二階獵人之中，他也是公認的實力最強的幾人之一，只要等到下一屆升階試煉開啟，他成為一名一階獵人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夏州聯邦現有的一階獵人還不到三位數，每一名一階獵人都可以算得上是戰略級武器的存在……但同為戰略級武器，小男孩和大伊萬之間也存在著如同鴻溝般的差距。

然而，即便是像鐵臂那樣的頂尖獵人，也沒有給溫壓帶來過這種感覺。

怎麼說呢……如果硬要用語言去形容的話，孫杭就宛若溫壓的“眼中釘、肉中刺”……如果雙方現在是在淪陷區或是別的什麼無人地帶撞見的話，溫壓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向他發起攻擊，用盡手段也將孫杭置之於死地。

溫壓也不清楚為什麼自己會產生這種念頭……明明自己根本不認識這個人，對方和自己之間也沒有任何交集……為什麼就會這麼討厭他呢？

難道被姚宇說對了，這種感覺本質上是忌憚和畏懼的集合體？

不，這怎麼可能！

自己連遇到排名前列的一階獵人都不會感到畏懼，憑什麼畏懼這個看上去戰鬥力並不強的五階獵人？

再說了，如果是畏懼的話，自己看到對方的第一念頭應該是逃跑才對，而不是強烈的攻擊慾望……這絕對不正常。

“姚宇，我問你個事。”溫壓突然問道。

“說。”

“在哪種情況下，弱小的生物遇到比自己更加強大的生物時，會悍不畏死衝上去發動攻擊？”

“這個問題……有點意思。”姚宇用富含深意的眼神看了溫壓一眼，“一般來說，兩種情況。”

“哪兩種？”

“一種情況是為了保護後代，保證族群的存續。”

“那另一種呢？”

“被逼至絕境，退無可退。”姚宇緩緩說道，“明知自己無法逃跑，唯有拼死一搏，才能找到一線生機。”

……

溫壓站在原地，望著不遠處的裝配現場出神——那個叫做孫杭的年輕人被工程師請到了那臺溫壓等會要搭載的機甲面前，後者拿著一臺平板電腦，正在滔滔不絕地和前者交代著什麼。

這傢伙……會讓我產生到陷入絕境之中的感覺？

不可能吧……

或許是我剛剛提問的方式不對，我不該問姚宇弱小的生物遇到更強大的生物時的反應……明明我才是那個更強大的存在。

可我怎麼就下意識問出口了呢？

難道是最近睡眠不足的問題？

呵……睡眠不足……

溫壓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莫名地感到一股煩躁。

他只想趕緊完成測試，然後立馬離開這個地方。

“要喝一杯嗎？”剛剛走開的姚宇端著一個托盤又回到了溫壓的旁邊，托盤上擺著一個玻璃杯，杯子裡是澄清的淺黃色液體。

杯子裡並沒有放冰塊，但液體的表面已經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膜。

“你在哪裡找到的酒？”溫壓拿起一個杯子，打量了一下，問道。

“後勤處。”姚宇答道，“我本來只是想去泡杯咖啡提個醒，結果在飲品櫃裡發現了這個，我想，你應該會喜歡。”

“你這人……有的時候還算識趣。”溫壓一飲而盡，“說起來，我馬上就要搭乘這臺機甲了，這應該算酒駕吧？”

“你還在乎酒駕嗎？”姚宇微笑道，“再說了，你的血液……可比酒精要危險多了。”

“也是。”溫壓看向了自己的手掌，透明的玻璃杯在他的掌心漸漸融化，變成了一坨不規則形狀的玻璃胚子。

與此同時，裝配區。

按照這名工程師給出的圖紙和各種規格資料，孫杭用太歲菌絲構築出了一個又一個的補強零件，而這些零件剛一成型，等候在旁邊的技師便會立馬將其取走，裝到PFDA的身上去。

那名工程師則是緊張地盯著手裡的計時器，視線不斷地在孫杭和PFDA之間來回移動。

“那傢伙製造的零件……那是什麼能力？”溫壓扔掉了手裡的玻璃胚子，問道。

“我查一下……這種能力來自於詭物‘太歲’，一種真菌類詭物。該詭物曾經是某詭物崇拜組織私底下豢養的詭物，初次發現時臨時序列號為戊一七九，因為在尚未成熟前遭到了銷燬，因此沒有正式編號。”

姚宇的拇指在手機螢幕上劃過，繼續說道：“在黃歷4719年5月，天府城註冊獵人孫杭在市內發現某詭物崇拜組織殘黨，並獨自執行了剿滅行動，該組織成員全員死亡，躲藏在該組織窩點地下的詭物‘太歲’被消滅……由於已經確認‘太歲’消亡，因此依舊沒有賦予該詭物正式編號。”

“你是說，這隻叫太歲的詭物，是被孫杭給幹掉的？”溫壓突然意識到了不對。

“對。”

“那太歲的能力，為什麼會出現在他的身上？”溫壓立馬問道。

“不知道……或許，在那場戰鬥之中，孫杭自身也遭到了太歲的感染，獲得了一部分太歲的能力？”姚宇皺眉道。

“二次感染之後，依舊保持感染狀態穩定的例子有多少？”幾乎不給姚宇任何反應時間，溫壓繼續追問道。

“等一下，我查查……”姚宇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敲擊著，“275例，從有記載到現在為止，不算孫杭的話，總共275例。”

這個數字不算少，但如果放到整個聯邦歷史裡，再算上聯邦的人口基數、感染者總數之後，這個數字說是億裡挑一，都不為過。

“他原本的能力到底是什麼？”

“查不到！我很早就查過孫杭的檔案，只能查到一些很基礎的資訊。當我想要訪問更高等級的檔案庫之後，就會被提示許可權不足。”姚宇說道，“甚至……”

“甚至什麼？”

“在我利用我現有的資源調查孫杭的時候，我接到了天樞塔打過來的電話，他們問我為什麼要調查他。”

“天樞塔來問你為什麼要調查孫杭？”姚宇眼中閃過了一絲愕然，“天樞塔什麼時候會管這種事情了？”“我也很納悶……所以，我才會勸你，讓你不要輕視這個人。”姚宇說道。

“那你查到什麼了嗎？”

姚宇搖了搖頭：“我甚至……問了那邊的人。”

“那邊的人”是一句只有姚宇和溫壓兩人才能聽懂的暗語，當他們需要在有其他人的場合下提到組織時，一般都會用“那邊”來代替；而組織裡的人，就是“那邊的人”。

“怎麼說？”

“他讓我不用管……只要不影響到計劃的進行，就無需理會。”

“照這麼說，這個人，不會對我們構成威脅？對嗎？”溫壓向姚宇確認道。

“我不知道。”姚宇緩緩地搖了搖頭。

很快，PFDA最後那批由太歲菌絲構成的“定製零件”已經全部裝配完成，負責測試工作的研究員立馬找到了溫壓，讓他“穿”上了這件重達七噸的“殺蟲劑計劃最終步驟突入用戰術動力裝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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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檢查推進器……一到二十七號推進器燃料裝填正常！”

“一到四十八號固定鎖釦檢查完畢，一切正常！”

“裝甲內部壓力值正常！”

“測試人員生命體徵正常！”

“測試區域已淨空，隨時可以點火！”

“各項資料正在記錄中，所有儀器運轉正常！”

“倒計時三秒……三、二、一，點火！”

一股巨大的推力從身後傳來，溫壓正想回頭看一眼站在發射架旁邊的孫杭，然而等他將視野移動過去的時候，就只能看到身側不斷後退的凍土苔原了。

蜀州地區多山川，天府城更是位於一個盆地中的盆地，為了模擬出奇美拉十七號周圍那種難得的空曠平原，詭物研究所直接推平了好幾座小山包，然後又用壓路機將這片區域的凍土壓平壓實，才造出了這一片“人工平原”。

整個視野都在不斷地晃動，溫壓甚至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火箭推進器漸次點火、噴射、脫落的感覺——速度越來越快，兩側的景物已經變成了模煳的影象，那些插在試驗場地邊緣用來作為距離標尺的訊號燈被拉成了長長的光帶……有那麼一瞬間，溫壓感覺時間都好像陷入了停滯之中。

他瞥了一眼AR屏的左上角，PFDA現在的實時速度是4.9517馬赫，接近五倍音速，在這個速度下，只要飛行角度出現任何偏差，他都會直接衝向高空或是鑽入地底，整具裝甲都在巨大的衝擊力下被撕碎、解體。

他不會死，但卻免不了重傷。

不過溫壓並不討厭這種感覺——他不僅不討厭，甚至還興奮了起來。

他的血液開始沸騰，在血管內高速奔騰著，右側顯示生命體徵資料的那幾個框框裡已經是變得通紅一片——這些資料對於普通人來說，已經是超出致命閾值數十倍了，但對於溫壓來說，卻只能算是正常範圍。

上百的G力施加在溫壓的身上，他的唿吸變得逐漸急促，特製作戰服冷凝管內的液體開始和他的血液一起沸騰，大量的蒸汽從裝甲的散熱槽裡噴射出來，轉眼間就被拉成數十條細長的霧線。

“三秒後進入安全區！！”研究員的聲音從頭盔內部傳來。

“請做好承受逆向衝擊的準備！”

“已進入安全區！！”

“背部推進器已全部脫離！逆向減速噴射器啟動成功！”

溫壓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些插在背後的大燃料管子被甩飛出去時的那股力量——那種恐怖的推力消失了，但PFDA身上的慣性還在。下一個瞬間，他聽到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

為了增加逆向減速噴射器的啟動速度，在宋雅容的提議下，原本的燃燒式噴射器被替換成了爆炸式噴射器，這就相當於是在PFDA的正前方安裝了數枚大當量的定向炸藥，在需要進行急剎車的時候，這些炸藥會被直接引爆，用爆炸所產生的巨大瞬時衝擊力去抵消PFDA的那股慣性。

為了保證這些炸藥不會傷到PFDA的機師，新的設計圖還讓孫杭不得不多製造了十幾個零件，作為裝甲前側保護層的連線件和緩衝件。

溫壓只感到自己的雙肩、胸腹處好像重重地捱了幾拳，PFDA的速度一下子就被減緩了下來！

G力數值已經飆升到了143G，刺耳的警報聲在耳邊響個不停。

“發射黏性錨鉤！”

“黏性錨鉤成功命中目標！固定強度達到標準值！”

“側向推進器啟動！”

“轉向角度處於可控範圍內！”

“準備進行解體！”

溫壓還沒有反應過來那些研究員在通訊頻道里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包裹著他身體的裝甲便驟然散成了一堆碎片。

數個氣囊迅速地從作戰服表面膨脹了起來，將溫壓整個人包裹在了內部，隨後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儘管氣囊吸收了大部分的震動，但在溫壓的視野裡，整個世界還是劇烈的晃動了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

“著陸氣囊反彈高度正在逐次下降！一切資料處於可控範圍之內！”

“制動推進器角度二次修正完成！三次修正完成！著陸氣囊沒有偏離預定軌跡！”

“降低氣囊氣壓！快，立即降低氣壓！”

溫壓能聽到氣囊裡氣體被放出去的聲音，這一次著陸，衝擊力似乎要便前幾次都小很多。

“成功著陸！成功著陸！”

“測試人員生命體徵尚……尚處於正常範圍之內！”

“試驗成功了！！”

通訊頻道里傳來了一片歡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