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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皺了皺眉:“誰啊?小明也是在那棟樓考試,別影響他……”

她話都還沒說完呢,在外面太陽底下直愣愣站了一小時的鬱巒忽然開口說了聲:“小明出來了。”

周慧勐地站起了身。

張家明竟然被一個老師背出了考場,一路背到學校外面臨時搭起來的醫務處裡!她渾身血液都衝到頭頂了,手腳冰涼,張國棟驚慌失措地拔腿衝向醫務處時,她想跟上去,腳都軟了一下。

落後了幾步,等她趕到,掀開塑膠簾子進去,就聽到張國棟失態地咆哮:“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這樣呢?啊?”

她一看,張家明臉色蒼白髮青,躺在醫用小床上也控制不住倒在床邊嘔吐不止,早上吃的早餐尚未消化完全,全吐光了。

“你們家長早上給孩子吃什麼了啊?是不是豆漿沒煮熟啊?”醫生拿了臉盆來接,搖搖頭抱怨了一句,轉身去給張家明掛水,“這種關鍵時候,早餐就不要吃那麼飽,東西不要吃那麼油,你看看,這吐得止都止不住。”

張國棟一聽,立刻轉過身來,指著周慧橫眉倒豎地罵:“都怪你!他要吃漢堡奶茶,你非要自己在家給他烙什麼蔥油餅,配豆漿喝,看看看看,弄成這樣,你這媽媽當的,兒子前途都被你毀了!”

“不可能!豆漿我肯定煮熟了!”周慧被罵得一縮,嘴上還在辯解,眼淚也跟著一起掉了出來,“蔥油餅也是他常吃的,怎麼可能!”

醫生在旁邊用手指一彈,折斷了安瓿瓶口,往裡注射兌藥,淡淡地說:“重油膩油的什麼蔥油餅平時吃沒事,考試人是很緊張,腸胃蠕動變弱久會引起反酸噁心嘔吐,豆漿就更是高危早餐了,我們一般都建議重要考試不要喝豆漿的。”

張國棟快要氣瘋了,用手指著周慧:“你到底怎麼當媽的,讓你在家全心照顧孩子,臨到頭了你把孩子照顧成這樣!”

周慧臉煞白。

張家明把胃裡的東西都吐光了,好不容易停了停,還沒喘口氣,又被他爸吵得頭疼,垂著眼虛弱地說了句:“爸,你別罵媽了。”

“不罵她罵誰?今天又沒吃別的,怎麼會弄成這樣!”張國棟繞過床邊裝嘔吐物的臉盆,叉著腰,皺著眉問:“你題目做完了沒?”

張家明搖搖頭。

張國棟更是氣得話都要說不出了,轉頭賠笑著問正給他手背扎針的醫生:“醫生啊,能不能不掛水了,給孩子扎個止吐的屁股針,趕緊讓他回去考試,還有半小時呢!”

醫生無語:“你是醫生我是醫生?都吐成這樣了,掛水都不知道能不能馬上止住。”頓了頓,他瞥了眼這對父母,又說,“出了考場不可能再回去的,還是讓孩子安心休養吧,下午還有一科呢。”

張國棟咬咬牙,不甘心,掏出腰上掛的小靈通,瞪了還在喃喃說肯定煮熟了的周慧一眼,掀開塑膠簾子打電話去了。

周慧咬咬唇,也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來,張國棟憤怒掀開的塑膠門簾還差點打到了正在門口躊躇的鬱巒,把他嚇得像兔子一樣往後一蹦。

鬱巒有點害怕地回頭看了看,姐姐不在,他本就有點不安,這會兒更是不知所措。他看到張國棟和周慧都走到對面去打電話了,還隱隱聽到張國棟在等電話接通的時候,仍然還在怪周慧這個當媽的早飯都不會做。

鬱巒回過頭來,抓著揹包帶,掀開簾子,慢慢跨過門檻,才恢復正常步伐,走到張家明躺著的小床邊。

他臉色還是青白的,時不時還會突然一陣痙攣,吐幾口黃水出來,那接嘔吐物的盆已經被醫生重新換了個新的,還把風扇拿過來吹。

通風后,酸腐的味道漸漸散去了。

“小明,怎麼樣?”鬱巒摸了摸鼻子,對著床腳問。

張家明吐完最後一口,閉著眼,虛弱地笑了笑:“作文才寫了個開頭,前面也還沒檢查,估計是沒戲了,白來一趟。”

鬱巒捏了捏帶子,想了想,又重新問了一遍:“你怎麼樣?”

張家明這時才睜開眼,他笑起來:“我很好啊。”

鬱巒一頓,目光終於從床腳爬升上來,飛快地看了看他的眼睛,又有些不解地撇開:“很好嗎?”

張家明竟真的有些如釋重負。

小升初的志願表在考前就已遞交,他沒勾擇校,他爸媽也認為沒必要勾。今天語文考到一半被抬出考場,就算下午的數學考了滿分,也註定和附中無緣,可他眼中甚至生出一點點喜悅來。

“好嗎?”鬱巒仍然在喃喃重複。

張家明輕輕嗯了聲,悄悄往門外瞥了眼,他爸媽打了好幾個電話,估計是沒人能幫這種忙,他爸氣急敗壞地開始和他媽媽爭吵,他媽一開始還哭了會兒,後來被張國棟的言語刺痛,也開始高聲回嘴。

兩人聲音越來越高,也越來越刺耳。

他們焦頭爛額的是他沒辦法再繼續考試,而不是他吐到虛脫身體不知怎麼樣。張家明蒼白得沒血色的嘴角微微一翹,嘆息一般地把眼睛閉上了:“很好,這樣我就可以留下來陪莉莉了。”

鬱巒愣愣地看著他:“陪莉莉?”

天氣很熱,醫務處的風扇嗡嗡直響,那位醫生見他暫時不吐了,讓他好好休息,就去棚子外面坐著了。

醫務處裡面暫時只剩下了鬱巒和張家明兩個人。

張家明沉默了一會兒後,忽然又笑了,他把自己的褲腿往上卷,一直捲到大腿上部,那是穿短褲也不會露出來的地方。

那個部位很少見太陽,使得他的皮膚顯得很白,也顯得那上面一道道被小刀劃過又癒合最後留下的粉色傷疤更加明顯。

鬱巒睜大了眼。

他把褲管重新放下去,說話聲音特別輕:“有很多次,我真的覺得……我快要救不了我自己的時候,是莉莉救了我一次又一次。”

莉莉會求羅老師給他媽媽打電話,莉莉會舉著本子在窗戶外安慰他,莉莉會和他一起養蠶,莉莉會用礦泉水瓶抓螢火蟲送給他,莉莉會抱著考砸害怕大哭的他說:“張家明,沒事啊,你躲到我家裡去,你媽不敢拿我怎麼樣的,我保護你。”

“我保護你啊,張家明。”

“離開莉莉,我可能真的會死吧?”張家明看著自己的手腕低低地說,又看向有點被嚇到的鬱巒,“你會懂嗎?”

他除了一條爛命一無所有,他盼望長大盼望離開這個家,盼望有一天能夠變成一個能掌握自己命運的人,可是他又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能夠緊緊抓住的友誼,好像是他唯一擁有的東西了。

有時候小明說話很像大人……啊對,姐姐也這麼說,說他小小年紀就一把年紀了,鬱巒一時分心想到了姐姐,就呆呆的,微微張著嘴,沒有回答。

張家明又撇開眼:“也是,你不要懂比較好。”

“我懂。”

張家明又吃驚地迴轉過頭來。

風扇攪動的熱風拂起來鬱巒的額髮,他一直緊緊抓著揹帶,他黑玻璃珠一般剔透的眼睛沒有看張家明,而是在遠望篷布間隙外的天空。

“我懂的。”他又重複了一遍。

張家明輕笑了一聲,閉上眼沒再多說話了。

讀什麼中學對他來說沒什麼區別,反正他不管在哪裡上學,都得做比其他人多三四倍的作業,在鎮上讀初中,還更快樂一些。他仍可以居住在南街小巷裡,家裡有阿公,學校有莉莉……這樣他才能活下去。

如果上了附中,就只有媽媽會跟著他,一天二十四小時、密不透風、時時刻刻、分分秒秒地跟著他……

那樣,他可能,真的會死掉吧?

鬱巒望著天看了許久,沒看到小鳥,才重新低下頭,他瞥了眼張家明,本能移開視線,猶豫了一下,又控制自己轉回目光。

他挪過凳子,在那張小床旁邊坐了下來。

手指蜷縮又伸直好幾次,也深深唿吸了好幾下,他終於伸出了手,用指尖戳了戳張家明那瘦得骨骼凸起靜脈清晰的手腕,隔了會才說:

“不要死,小明。”

張家明睜開眼,很少會和他對視的鬱巒,此刻,那雙烏黑的眸子竟靜靜地注視著他,重複地說:

“莉莉不在身邊,也不要死。”

張家明一股熱氣衝上眼眶,他忍耐著轉過頭,抿了抿嘴,顫抖地嗯了聲。

兩人沉默地對坐了一會兒,張家明輸了液精神好了點,外面他爸媽居然還沒吵完,當然也沒有進來過問他一句。

他目光麻木地從外面收回來,看著莫名陷入沉思呆呆不動的鬱巒,忽然問:“鬱巒,你知道什麼是喜歡嗎?”

鬱巒回過神,為什麼莉莉和張家明都喜歡問他這個問題呢?雖然不明白,但他還是非常自信地點頭:“知道。”

“你喜歡誰啊?”張家明溫柔地笑著。

“姐姐,數學,媽媽,第一名喜歡。”鬱巒自信地掰著手指,“姐姐做的葡撻,綠豆,香蕉,第二、三、四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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