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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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大亂燉,張家明瞬間喪失繼續問的心情,哭笑不得地用沒扎針的手遮住了額頭:“好好好,你這樣也好。”他頓了頓,抬眼望著塑膠篷布縫隙外漏進來的一點綠意,又重複了一遍,“你還不明白,你這樣也好。”
什麼是不明白這樣也好?
鬱巒愈發不解,歪了歪頭,歪到一半想起姐姐說思考的時候不許歪頭,他慌忙把腦袋剎住,半晌,慢慢把頭正了回來,才鬆了口氣。
邊小雨再次站到南街麵包店的店鋪門前。她將手搭在額頭上,半眯著眼,仰起頭去看那熟悉的招牌,也鬆了口氣。
她果然像自己在文章裡寫的那樣,再次踏足了這家小店。
只是此時此刻,她滿心疲憊,滿腦子都是揮之不去的惡毒語句,陌生的恨意像潮水一樣將她包裹,就因為她寫了一篇文章表達對南街麵包店漢堡的喜好,她明明把文章裡所有提及的漢堡都誇了一遍,也並沒有明褒暗諷的初心,但還是很多人打電話來罵她。
問她是不是收了錢;問她是不是刻意想引導輿論;說她辜負了所有喜歡這本雜誌的人,欺騙了大家的感情;還有寫信來怒斥她,激烈地問她還記不記得新聞人的公正,還有直接開腔罵她下賤、垃圾、墮落、收受賄賂、噁心的,也有舉報給雜誌社,非要開除她的……
這突然的一切令她不知所措,連主編都嘆氣說:“小雨啊,沒事兒,文章是你寫的,但稿子是我審的,讓他們找我來,你把座機電話線拔了,放你兩天假,你出去走走吧。”
她像個木頭樁子似的站了好久,才低低說了聲對不起,後來,她真像個逃兵一樣休了假,把一堆爛攤子留給主編了。
邊小雨想,她真是不負責任,是個沒用的逃兵。
可她實在沒辦法,她被罵得夜裡睡不著白天吃不下飯,心好像一直提在心口,心悸心慌得從太陽穴開始感到發涼麻木,直到感到喘不過氣,只能坐起身來捂著胸口不停地深唿吸。
她也才剛剛畢業一年而已,玻璃心還沒煉成不鏽鋼,無數詞句縈繞在她腦海,橫衝直撞也揮之不去,讓她一想起來就又酸又疼又慌。
她想不明白,自己沒殺人也沒放火,為什麼會因為一篇文章這麼恨她?同事們說:“你這是不小心捅了馬蜂窩,傷了人家大餐廳的面子,才有此劫。其實他們罵你和你寫的內容關係不大,你就算換另一家店也是這個結果,他們只是需要一個由頭站到道德制高點,拼命往你身上吐唾沫,直到把你拉下來,見你被踩個稀巴爛,他們才爽快了。是非對錯,其實也沒那麼重要。”
話雖如此,邊小雨卻還是感到窒息,連手指都在顫抖,面對新的選題頭腦一片空白,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提不起勁,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
她無法好好地工作與生活了。
請了假也不知道去哪兒,不想面對任何一個她熟識的人,最後莫名其妙就買了車票來了這裡,這個小鎮還是這樣,略微顯得比去年熱鬧了一點,也可能是夏天的緣故,夏天本就顯得熱鬧。
可她卻變了,變得滿身寒意,心生苦澀。
她就這樣頂著烈日,一步步走到南街麵包店門口了。
或許是炎炎的中午,店裡又是沒什麼人,老闆娘恐怕上樓午休了,店裡的玻璃門後頭只有那位胳膊壯壯的、躺在躺椅上閉目聽收音機的陶老闆。
才不過一年不見,那位老闆的胳膊怎麼好像更粗壯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風鈴叮噹響。
麵包店比去年她來的時候擁擠了一些,角落裡堆了小山一樣高的紙箱,每個紙箱上都貼著地址,紙箱旁邊還有一臺她不是很懂的機器。
“歡迎光臨……”那陶老闆有氣無力坐了起來,一看見邊小雨,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就哇呀呀呀地叫了起來:“哇呀,你個小編輯你還敢來啊!都怪你,現在全省的人都知道我是個做麵包好吃的懶蛋,你你你……你其他都很寫的很好,就是把我寫得太誇張了,我明明都是幹完活才休息的!”
一開始他的確為自己上雜誌而高興,忙過前兩波後,後面來訂麵包的大學生忽然就開始在電話裡打趣他了,問他今日可還活著?
氣煞他也!
就像今天,他讓美珍上樓去睡午覺,他和小遊一起把要發走的麵包都打包好,又把小遊和鄭師傅也趕去二樓休息,才趁著沒人躺下來歇一會兒,但因為雜誌文章的關係,他們都只能看到他躺著了,壓根沒人關心他幹活了沒!
他好苦,明明幹了活,卻等於白乾啊。
邊小雨被他悲憤指控的樣子弄得一愣,半晌,才勉強笑出來。
比起那些惡意,陶老闆這好笑的責怪都變得可愛了。
她誠懇地道歉:“對不起啊。”
邊小雨沒想到竟然有人真的會打電話問候他,就像沒想到自己寫的文字會為自己引起這麼多爭議,或許這就是表達者的宿命吧,被喜愛也會被厭憎,可她似乎太脆弱了,她還要繼續寫下去嗎?
陶廣志一聽她道歉反倒不好意思了,手腳都不知道放哪裡:“哎呦,我也不是真的怪你,美珍經常說要感謝你呢,可惜上回她給你們雜誌社打電話,打了十個都打不通一個,後來打通了一次,你的同事說你請了長假。真是不巧,我老婆真的很想和你說一聲謝謝,謝謝你一直幫我們店裡宣傳,今天我替她說謝謝你啊。”
邊小雨搖搖頭。
說完,他忽然留意到女孩兒那有些憂愁的臉,他琢磨琢磨又說:“那個,今天你想吃什麼麵包你隨便拿,不收你錢。”
邊小雨沒什麼胃口,她其實也不是過來買麵包吃的,好像就只是想過來看一眼罷了,就在她要搖頭告辭時,那陶老闆突然唉了一聲,從躺椅上跳了起來:“等等等等,我個女啊,她最近又做了個新麵包哦,你肯定沒吃過,來來來,你嚐嚐。”
說著,不等邊小雨張嘴,他就利索地把玻璃櫃門推開,用夾子夾了個黑黢黢一坨的麵包出來,又順手從冰櫃裡拿了一瓶西瓜汁,全塞到邊小雨手裡了:“你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啊?哎,人生海海,總有不順心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吃點甜的心裡就好受了,去吧去吧,上樓去吃吧,樓上有大風扇,可涼快。”
她懵懵地就端著托盤被招唿到了樓上。
坐在角落的長桌一角,她看了看托盤裡其貌不揚的麵包,聞了聞那苦甜苦甜的巧克力香味,有點不知道怎麼下手,弄了半天,她還是一咬牙直接用手捧著吃了。
還沒入嘴呢,已經滿手可可粉。
咬下第一口,臉也髒了,手更髒了,牙也黑了。
她狼狽不堪地愣住了,可嘴裡香濃絲滑的巧克力醬和那酥皮都讓她很驚豔,很好吃啊!剛剛她一大口吃進去很多巧克力醬,嘴裡很甜,可她心裡好苦,這一點甜她都不覺得齁,心裡還有點酸酸的。
再咬兩口,衣裳上也沾上了,吃個麵包都吃成這樣!
倒黴死了。
可奇異的是,她憋了很久也很委屈的眼淚終於搖搖欲墜。她心裡想,憑什麼罵我呀,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用那麼多惡意臆測我啊,我又沒收一毛錢。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更壞的人,為什麼不去討伐那些人呢?
一邊流淚宣洩,一邊繼續大口吃麵包。
在高熱量與糖分的撫慰下,已經好多天沒有好好吃飯的邊小雨,終於覺得力氣又回到了身體裡,鏽住的思緒也開始轉動,曾經被罵得坐在電腦前一個字都敲不出來的她,終於又再次感受到靈感從腦海深處汩汩淌出來了。
好個髒髒包,既然都罵她,她還就非再寫一篇不可!
她以後不在雜誌社寫,免得連累同事和主編,但現在是網路時代,好多潮人都寫blog,她也可以去開一個欄目叫小雨的美食日記,寫她想寫的一切!她要向世界發出自己的聲音,哪怕不是主流,哪怕並不權威,可就算是另類的表達,就算不被認同,就算非主流的聲音也可以吧?
這個世界上本就沒有什麼是標準化的成功。
眼淚和著甜甜的麵包,她扁了扁嘴,狼狽的她捧著狼狽的麵包,終於不再顧慮那些面子不面子,卸下一直強裝平靜的偽裝,嗚嗚地大哭出了聲。
是啊,生活需要一點甜,也可能需要很多。
但無論如何……都請努力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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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卷鈴聲響,陶萄出來才知道張家明語文才做了一半就不得不棄考了!下午數學那科,由於張家明父母堅持,他是掛著針被老師們饞著進去繼續考的,數學考完還有一場面試也是如此,面的是英語對話。
張家明算是一路掛著水強撐著考完了剩下的。
但誰都知道,就算這樣,張家明能考上附中的事也沒戲了。
能來考保送的都是各鄉鎮優秀的學生,一兩分都能拉出十來個人的差距,別說作文沒寫,就是漏了一題沒做都可能功虧一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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