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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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得跺了跺腳,扭頭髮現鬱巒也追著下了車,他也趕緊跟上。
那頭陶萄已經三兩下指著徐行把話講清楚了。
“……哇,你以為你誰啊,玉皇大帝都沒你管得寬啊,你憑什麼對我弟弟指手畫腳?我們姐弟倆的事,用得著你個外人多嘴嗎?芋頭再怎麼樣,都比你好得多,你懂什麼就亂講話!你再敢對我弟弟胡說八道,你試試看,我一定對你不客氣!”
她眼神兇得很,把徐行都說傻了。
陶萄平時對人特別大方,也總是笑嘻嘻的,沒想到他就是說了鬱巒幾句,她立刻就翻臉不認人了。
一個沒血緣的假弟弟而已,至於護成這樣嗎?
徐行臉色也很難看,陶萄還是他喜歡的人,被她當眾這麼指著鼻子罵,一點情面都不留,他黑黑的臉都白了。
“我也沒說什麼,我說的也只是實話而已。”徐行捏緊拳頭辯解,“我只是說自閉症天生情感淡漠,沒辦法和人產生情感,本來就是,我媽就是醫生……我就是讓他別總問那些事兒了,也別管你的事……”
陶萄冷冷地說:“少自以為是了,你知道我弟弟小時候什麼樣嗎?你見過多少個自閉症患者?你所謂的醫生媽媽明明什麼都不懂,偏偏要用刻板印象來全盤否定一個人。”
自閉症患者就一定無法和別人產生情感連線嗎?或許是吧,很多譜系障礙的患者即便已經被家長照顧長大到三十幾歲,也還是不在乎身邊的人,他們不會對辛苦照顧他們的父母產生任何的親情回饋,我行我素,窄小的世界裡只有自己。
但陶萄上輩子當義工的時候,在康復中心見過一個被父母拋棄又被撿廢品的爺爺拉扯大的重度自閉症患者。
陶萄見到他時,他已經二十三歲了。
他的爺爺也已經離世三年。
當時爺爺送他來時自己身患重病,爺爺沒選擇去醫院,每天帶著他去找各家康復中心,最後拿自己看病的救命錢給他交了一年的費用,後來爺爺走了,中心的老闆看他實在可憐,就依舊收留他。
他在康復中心的每一天,別的事情都不做,一定要做的事情就是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等,日復一日從早等到晚。
別人問他在等誰啊,他的思維還像個小孩兒,乖乖地說:“等爺爺來接我。”
別的孩子父母來看望時,他也會急得團團轉,會反覆問中心的老師:爺爺呢,爺爺呢?爺爺來了嗎?他每天都在期盼、失望中輪迴,卻固執地從沒有放棄過等待。
爺爺永遠都不會來了,可也有一個傻孩子永遠記得他。
都說星星的孩子沒有同理心、沒有正常情感、無法體悟愛,不會主動愛其他人,可陶萄覺得才不是呢,他們其實很清楚,誰對他們好,他們都知道,他們只是不擅於用正常方式溝通,可絕不會吝嗇愛。
鬱巒當然是孤獨的,像一條獨來獨往沒有支流的小河,可陶萄明明也在他身上感受過很多充沛的愛。
是徐行用歧視的眼光看待他,才會傲慢地說出這樣的話。
“以後你最好不要再靠近我們姐弟兩個,滾遠點啊!你才沒用!你才是個麻煩!多管閒事!”陶萄平時對他態度好是把他當店裡的客人,但嘴欠到鬱巒頭上,那他就是個傻帽,真給她氣死了。
等鬱巒追趕過來,陶萄正好罵完,返身一拉就把他拉走,她生氣地說:“你也是的,人家說什麼你信什麼,真是個笨芋頭!”
鬱巒被罵得一懵,被動地跟著走,走了一段忍不住小聲地喊:“姐姐。”
“姐姐……”
陶萄太生氣了,氣得腦袋都熱了,她聽見鬱巒怯怯喊她,她抿著嘴沒吭聲,也沒回頭,只是拉著鬱巒越走越快。
鬱巒怔怔地低下了頭,姐姐生氣了,姐姐不理他,他的心臟也好像在抽筋。
那壞壞的二號巧克力說得好像沒錯,他又給姐姐添麻煩了。
服務區裡停了很多輛大巴車,一輛一輛停得很擁擠,兩人從高高的車輛之間穿過,陶萄怒氣未消,腳步依舊很急。
可身後一直順從被她攥著的手此刻卻突然用力回握了她,將她使勁拽停,接著一個熱乎的擁抱就從身後籠罩上來。
“姐姐對不起,我……給你抱抱,不氣。”鬱巒的腦袋蹭過她的耳朵,又把臉往她肩頭一埋,下一刻,整個人笨拙地把她箍住,“不要氣。”
陶萄愣了一下。
這好像是鬱巒長大後第一次在沒有徵求她同意時,主動擁抱她。
鬱巒對擁抱和牽手也莫名有秩序感,不知道為什麼,就非要她先同意才行。不然他只會可憐巴巴地瞅著她,會一直懇求:“姐姐,請你抱抱,謝謝。”直到她同意。
他總是這樣,他生氣時需要擁抱,所以也認為陶萄生氣時需要擁抱。
可這招著實管用,陶萄一被他抱住,肩頭就不自覺鬆了下來。
鬱巒用過的日用品是輕易不會更換的,他身上還有小時用的木瓜香皂的味兒,聞起來清淡又奶甜奶甜的。
聞到他的氣味,就會令她想到小時總要摟著她、搓著她頭髮尖兒才能睡著的小芋頭,陶萄有再大的氣,此時都洩掉了。
“好了,我沒再氣了。”她嘆口氣,輕輕按下他的胳膊,轉過身來抬頭一看,才發現鬱巒眼裡有閃爍的淚。
他不知為何,眼裡既難過又忐忑,還有很多的驚恐。
“姐姐,我也很壞,我也違反規則了。”他喃喃地說,又把手摁在心口,停頓了一會兒,聲音更低地說了一句,“心臟又抽筋了。”
陶萄沒有聽到後半句,也不知道劉志強傳授給鬱巒的愛情哲學,疑惑地問:“什麼規則?”
“長大的規則。”他依舊喃喃地重複,“我主動違反規則了,我主動違反規則了……”
陶萄有點跟不上他的思路,以為他就是普通的秩序混亂,抬手就在他臉上重重捏了一下:“違反就違反了唄,我跟你說芋頭,規則也是人制定的,不是一成不變的,規則也可以變化,必要的時候也可以違反,既然已經違反了,那以後就多違反幾次吧,也算一種進步。”
“好疼姐姐……”鬱巒被捏疼了,抬手捂住臉,從巨大的怔忪中抽離了一些,點點頭,“重要的,不然腦子裡就不整齊了……”
陶萄忍不住笑,又抬手在他臉上再捏了幾下:“你腦子裡是一排排貨架嗎?還有整齊不整齊的……”說到這裡,她又輕輕一嘆,“你看,你現在不就證明了徐行是胡說八道嗎?”
鬱巒不解地低頭凝視她。
陶萄習慣性地揉搓他的腦袋:“你很有用,你會擔心我而追下車,哪怕會違反你的規則,你也會想辦法讓我消氣,你一點都不麻煩,你特別好。”
“謝謝你越過你的孤獨來擁抱我。”她抬起眼,笑眼彎彎,“我們芋頭多好啊,是他眼睛瞎,都看不到。”
鬱巒怔忪不已。
“上車吧,一會兒我和你一塊兒坐。”陶萄重新拉著呆住的他往前走,想到剛剛鬱巒不知道聽了多少混帳話,她心裡又有點生氣,嘟囔了一句,“真可惡,芋頭明天還要比賽呢!還和他說這些亂七八糟的。”
老師也差不多招唿學生們回來了,陶萄等馮佳欣上車後就跟她說了換座的事兒,也和曹老師、數學老師說了聲,說鬱巒有點暈車,她要陪他坐。
見鬱巒臉色的確有點蒼白,還魂不守舍的,老師們就同意了,還問陶萄要不要暈車藥,他們準備得很充分,這次出來常備藥都帶了一箱子。
“謝謝老師。”陶萄只好假戲真做地拿了一片,但沒給鬱巒吃。他自開啟始參加比賽後坐車坐得多了,已經比小時候好多了。
後面還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鬱巒就像個沉思者雕塑一動不動不說話,陶萄擔心他心裡還過不去坎,問他在想什麼。
他嚴肅瞪著前面的桌椅靠背:“姐姐,我在思考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那行吧,陶萄讓他自己安靜思考,自己看了會兒窗外風景,此時已近黃昏,夕陽燦爛,天邊卻又還有一片淡薄似冰的彎月亮。
車上搖晃特別適合睡覺,她看了會兒又開始犯困,不客氣地往鬱巒肩上一靠。
鬱巒長高後最大的好處就是靠著睡覺舒服了,少年的臂膀比小時結實外展,很適合當人肉墊子。
她心裡微微一笑,側過身,靠著他的肩頭,嗅著他襯衫下隱約的木瓜香皂味,很快就睡著了。
晚風吹動雲霞,月亮漸漸升起。
鬱巒垂下眼。
陶萄徹底睡熟了,臉隨著車輛顛簸在他肩上外套來回蹭,有時司機剎車踩重了,身子還會往外倒。
鬱巒的腦袋此時像被入室搶劫了一般混亂,可當陶萄快要被甩出去時,他的手臂自己就抬起來了。
他小心地將陶萄攬回了身邊,之後就這樣抬著手臂,把自己當成圍欄,不再動彈。
又一次,又違反了一次。鬱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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