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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能夠適應正常世界的規則,鬱巒在腦海裡,將世間所有人、所有關係,都劃分在固定的規則集合裡,還按照重要程度,把不同的人和事,用排序、利弊、等價交換的原則來排列順序。

他曾嚴密地構建了一個屬於他的數理世界,並強迫自己嚴格遵守一切規則,這樣一切都有秩序有規則有公式,他才能和這個世界溝通。

但今天,哥德爾不完備定理生效了。

它來得那樣不聽使喚、毫無徵兆,也沒有給他一丁點選擇與逃避的時間。

鬱巒再次低頭看向陶萄,在意識到自己違反規則後,他的心時而抽痛,時而怦怦跳個不停,時而打了死結一般漏掉一拍。

他彷彿靈魂都跟著震顫。

不知不覺,窗外夕陽暗淡了,冰片似的月亮在天空清晰了起來,亮著水銀般的月光。陶萄扎著高馬尾,素面朝天,臉頰壓出一點紅印子,卻又被暮色照得有些淺藍。

鬱巒長久地望著她,直到亂七八糟的頭腦和心都隨之寂靜下來。

他摸出耳機,也閉上了眼睛,將自己的下巴輕輕抵在陶萄的頭頂,就這麼和姐姐相互依靠著,也準備睡去。

哥德爾不完備定理說,天下萬般題目皆可求證,唯獨心動的人,是數理世界裡能夠跳出所有定義域的X。

他好像……找到那個X了。

*

陶萄一路沒受顛簸,舒舒服服地睡到下車,睜眼時天都黑透了,大巴車緩緩駛入了省城一家酒店的停車場。

司機拉了手剎,車裡也亮起了昏黃的車燈。

因為是提前一天坐大巴來的,學校安排了酒店,其他同學是住一晚,陶萄和鬱巒則是單獨多續了一天,因為鬱阿姨和老師們說好了,到時他倆不跟著學校回去,回頭辦完事自己坐火車回去。

兩人都是從小學就經常結伴來省城參加比賽的,如今也有了手機,聯絡很方便,外加方誌鵬還熱心幫忙安排了他朋友馬曉琪明天過來帶陶萄和鬱巒去醫院,忙得都要鬼打牆的鬱美珍和陶廣志就沒跟著來。

陶萄手機裡存了中山一院神經科主任的電話,是徐菁護士的前男友李醫生給推薦的。鬱巒長大後,生活學習社交等等方面都進步很大,但李醫生還是建議他們去大醫院再系統地評估一下,看看後續要著重干預哪些方面。

正好要來,就順帶把病給看了。

“到酒店了啊,都醒醒。”老師正組織大家下車,陶萄揉揉眼,抬頭時抬不起來,才發現鬱巒也垂下頭,蹭著她睡著了。

他戴著耳機沒聽見老師聲音,陶萄打了個巨大的哈欠,推推他:“醒醒了,芋頭。”

鬱巒被她推得頭歪到一邊,睫毛顫啊顫卻還沒徹底醒。

這時,她的手機先響了。

陶萄以一種艱難的姿勢從衣服兜裡摸出來一看,竟是饒莉莉。

一接通,就是莉莉帶著哭腔的聲音:“喂?陶萄!你在你新店的家嗎?你有看到張家明嗎?他有跑來市裡嗎?”

“你和鬱巒去省城比賽了?嗚不好了,張家明今天都快被他爸媽打死了,下午他發狠跑了,直到現在都還沒回家!”

第55章 青春期苦雨(本章莉明含量多)

比起陶萄和鬱巒兩個都是不大正常的青春期孩子,饒莉莉和張家明正經歷著所有青春期孩子都有的疼痛酸澀。

只是有人陣痛,有人錐心裂骨。

走過青春後,時間像一把篩子,篩去了許許多多細碎的疼痛,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曾經的自己活在一場盛大熱烈的歲月裡,卻不知當年那個年少的自己,也幾乎每天都在承受著那個年紀還無法消解的痛苦。

變成所謂成熟的大人了,自然覺得那些曾耿耿於懷的都成了小事,只有那時彷彿世界崩裂絕滅的自己知道那場青春的風暴有多大。

饒莉莉倒還好,她的青春期唯一的要求就是父母未經許可不許隨意進入她的房間,她宣告會自己打掃整理房間,還申請擁有隨時反鎖房門和不爽時保持沉默的權利。

羅淑芬和地雷老師對此都沒有異議,甚至熱烈鼓掌:“好哇好哇,你怎麼不早說?你不知我們每天要整理你那狗窩豬圈有多累,以後就沒有這些煩惱了!”

饒莉莉:“……過分了啊。”

比起饒莉莉絲滑地跨越了青春的苦雨,張家明卻似乎一直身處大雨之中。

他初中三年都穩居年段第一,上了初三後,分數依舊保持斷層領先,不出意外,他將再次被學校選送保送考。

臨近中考,張家明爸媽或許是當年創傷應激綜合症和更年期一起來了,生怕又發生和小學畢業那年一樣的意外,最近陶萄家忙著申請老廠房用地忙著做榴蓮披薩的時候,張家明爸媽都不吵架了,開始男女搭配,合夥嚴密地看管他。

不管張家明怎麼反對反抗都沒用,周慧都不讓他中午吃學校食堂了,開始風雨無阻地騎單車送飯到學校,張國棟也不讓他自己騎車上下學,每天都來回開車接送。

外人見了不知真相,還會說:“小明啊,你爸媽真是太稱職太愛你了,你以後真的要好好孝順他們才是。”

張家明給管得天天沉著一張臉,越發沉默寡言。

只有張阿公看出端倪,覺得這樣不成,天天勸:“小明都要中考了,唸書壓力很大,你們就不要成天盯著他了嘛。”

可固執己見似的兒子兒媳從來不會聽他的,勸得多了,張國棟聽得不耐煩,擰著眉頭說:“爸,時代早就變了,現在養孩子哪能像你以前那樣啊,隨便給雙筷子給個碗餓不死就行,你不花心思好好培養他,以後他連工作都找不到的。我當年要不是靠我自己,按照您那養孩子的法子,我們全家還在地裡刨食呢!教育小明這件事,你就別亂插手啦好不好?你又不懂這些的嘛!”

張國棟提起自己年少求學的事兒就有些怨氣,當時張阿公因為家裡實在困難,就想讓學業優異的他輟學,他當時跪下來求父母讓他繼續讀書,哭著保證他一定會考上,每天拼死拼活唸書,又拼死拼活考入政府大樓,最後才能今天。

雖然今日的他仍是小科員,庸碌十年,事無寸進。

他一直覺得自己受了莫大委屈,可後來為了能供他讀下去,張阿公只好放棄底下年幼的兩個孩子,張國棟的弟妹都沒能讀完初中,如今還在隔壁縣城的農村種地。

聽張國棟爭吵提起往事竟是這樣怨怪的口吻,張阿公又是震怒又是傷心,當年剛過三年災害不久,每天飯都吃不飽,怎麼供他讀書?多一個人掙工分,家裡分的糧食才多,才不會餓死。

後來,面對張國棟的乞求,張阿公和阿嫲也同意了,夫妻倆搶著幹公社裡沒人願意主動乾的重勞力,還要把口糧省下來留給三個孩子吃,那幾年苦得張阿公至今回憶起來都會鼻酸流淚,為了他能讀書,老伴兒還在做活兒時落下病根,吃了十幾年的中藥,最後才會早早就去世。

在他們那個年代,活著才是最緊要的事。

這麼多年了過去了,原來大兒子心裡竟還在怪他,張阿公氣得血壓都高了,當天就收拾行李到在隔壁縣城種玉米的二兒子家住了。

張阿公被氣走了,張家明在家更是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了。

具體今天是怎麼發生的劇烈爭吵,饒莉莉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周慧趁張家明出門買文具的功夫,用備用鑰匙開了他的房間打掃,還把他抽屜的鎖給撬了。

之後就從抽屜裡發現了其他女孩兒給他遞的情書,又翻了他的垃圾桶,還發現了被紙巾包裹壓在最底下的一顆菸頭。

等張家明回來,自然就是一場酷烈的三堂會審,母親尖聲質問他是不是早戀了,和誰早戀?又問他是不是和不三不四的混混偷學會了抽菸,捶著胸口哭問他好好的怎麼會變成這樣,哭訴他在中考前這樣關鍵的時候學壞,如果考場再次失利,怎麼對得起父母。

張家明掃了一眼自己那翻得底朝天一片狼藉的房間,一言不發。

張國棟怒火中燒,忍無可忍,勐地一把奪過他的書包,狠狠往地上一摜,嘩啦一聲將裡面的東西全倒了出來。翻了半天,突然又發現張家明居然在書包底部的支撐板下面偷偷藏了一部手機,更是站起來就是一巴掌。

“手機哪兒來的?啊?你哪裡來的錢買手機?”

張家明嘴角瞬間被扇破,他卻只是垂著眼,依舊一聲不吭。

“我問你哪來的!說話!”

張家明不說,從小到大數不清的打罵經歷已經告訴他了,哭、辯解、反抗、頂嘴,只會讓這場毆打變本加厲,只能忍著,也不能哭,才算完。

“好啊,不說是吧?你真是長大了!翅膀長硬了是吧!”張國棟氣得渾身發抖,冷笑著將那部手機狠狠砸在地上,“你能不能聽點話啊?我天天在外面裝孫子,拼死拼活掙錢回來,早戀、抽菸、偷手機,你就是這樣報答我?我怎麼會養出你這樣的廢物!”

手機在地上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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