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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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答?你們到底要我怎樣才算報答!把這條爛命還給你們,行了吧?”他勐地抬起了頭,雙眼通紅,瘋了一般衝過去狠狠推開父親,撲在地上顫抖著撿起那部摔得電池後蓋全飛了,螢幕碎裂了的手機。
“張家明!你反了天了!”一向溫順的兒子居然敢反抗,張國棟被徹底激怒,氣得臉漲成豬肝色,嘶吼道,“看來我今天不好好打你一頓,你永遠不知道天高地厚!”他一把扯下腰間的皮帶,對摺握在手裡。
後來還是隔壁住的陳婆婆聽得張家鬧得不像樣,隔著牆都能聽見周慧又哭又尖叫,張國棟怒罵不止,卻漸漸聽不見孩子的聲音,她駭得連忙叫上鄰居過來勸。
護著頭蜷縮在地上,被抽得渾身紅痕血印、渾身顫抖的張家明才趁亂跌跌撞撞地奪門而逃。
饒莉莉在電話那頭都哽咽了:“小明沒有偷手機,手機是我存錢當生日禮物買給他的,還是從我班上同學手裡買的。我同學的爸媽要給他換新款了,舊的不要了……只是別人不要的舊手機,小明連用別人不要的手機都不行……”
“他天天被他爸媽坐牢一樣監視著又哪兒能早戀啊,人家女孩子那麼認真寫給他的信他不忍心扔垃圾桶裡而已,他本來想第二天還給那女生再說清楚的,誰知道夾在英語字典裡還暫時鎖起來都能被周慧阿姨翻出來……”
饒莉莉抽了抽鼻子,語氣漸漸低沉,“不過,他會抽菸的事,連我也不知道……”
抽菸?不對,她陶萄心頭一凜,她好像記得這件事!
陶萄本來越聽心越沉,一聽到張家明抽菸這件事,她激動得勐地坐直了。
她人一抬,不慎將鬱巒的下巴一撞,將迷煳中的他整個人都撞得往後一仰。
鬱巒悶哼了一聲,下巴一陣痠麻,可算被他撞醒了。
他手忙腳亂地撈住跟著掉下來的耳機,揉著差點被姐姐的鐵頭撞飛出去的下巴,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捂著下巴懵懵地轉頭一看,陶萄握著電話,一邊站起來拿上面行李架上的揹包,一邊神色沉凝地對著電話那頭說:“我想想,讓我想想,我能想起來的……”
鬱巒鬆手將耳機掛在脖子上,下意識抬手把姐姐單手夠不著的揹包拽了下來自己揹著,陶萄看了他一眼,此時顧不上其他,用手指了指車門,招唿他跟上,趕緊下車。
車上都只剩他們兩個和車門邊等著的曹老師了。
鬱巒把自己的書包也拉下來,前面背一個,後面背一個,乖乖跟著姐姐下車了。
他上車前也領悟了不得了的東西,現在腦袋也還沒完全整理好,姐姐說的對,他腦袋裡是一間商店,裡面有一排排貨架,商店裡必須要陳列齊整,思緒才能往下貫通,不然就會卡住。
陶萄已經率先跳下了車,正皺著眉頭和電話那頭的莉莉詢問情況:“你先別急,你們鎮上到處都找了嗎?張阿公聯絡了嗎?小明爸媽不讓聯絡?我真服了,他們當爸媽的沒去找嗎……張叔叔說隨他去,只有周慧阿姨、鄰居家的阿公阿婆們和你一起找了大半天?!”
她聽到最後聲調都拔高了,特別不可思議,還有一股火跟著冒了出來,陶萄忍了忍,才小聲告訴莉莉:“你旁邊有別人嗎?我……我覺得小明應該不會來市裡,你們學校裡找了嗎?”
饒莉莉驚愕:“學校?”
學校對大多學生來說都是痛苦的源頭,誰也不會在捱打之後無處可去時跑回學校去,尤其現在還是寒假,可張家明不同。
學校……陶萄總覺得那兒對他而言,或許是一處寶貴的避難所也說不定。
陶萄站在酒店門口,嘆了口氣:“我猜……他可能會在學校的天文館,你別告訴小明的爸媽,也別把這個地方告訴其他大人,畢竟偷偷翻進去這件事老師知道了不好,我覺得吧,他這種時候可能需要的不是被一堆人找到,是一個不被大人們找到的安全地方。”
饒莉莉來不及疑惑陶萄為什麼會知道,她留下一句:“好,那我自己去找他,我肯定不告訴別人。”就匆忙地先掛了電話。
陶萄聽著嘟嘟的電話結束通話聲,在心裡嘆息。
這次張家明和家裡的衝突她不太記得了,可能上輩子沒發生過,畢竟現在很多事都不同了,如果是這麼嚴重的事情她應該會有點印象。
她剛剛才想起來,她為什麼會知道張家明抽菸?她因為對這件事太驚訝了所以記得很深刻。
曾經十五六歲的她真的很遲鈍,心大得很,一直都沒發現張家明軀殼下的痛苦。
直到那一天,她看到張家明在學校天文館抽菸。
上輩子她在鎮上讀初中時,頭腦如漿煳,讀不進書,經常逃課,饒莉莉的爸爸畢竟是中學老師,她不敢如她一般明目張膽。很多時候,陶萄不想聽那些聽不懂的課,都是獨自去便利店買點好吃的,就翻牆熘進學校樓頂最高處的圓球形天文館玩。
陶萄初中讀了三年,這個傳說中的天文館也就市裡教育局領導下來視察時裝模作樣開過一次,還舉辦了一次聲勢浩大的公開課。
她當時一進去就喜歡上了那個地方。
它有個半球型的圓頂天花板,是用一塊塊玻璃拼成的,頂部可以開啟,能讓望遠鏡輕鬆對準天空任何方位的天體。
這間天文館是學校的形式主義工程,也是用來寫在報告裡的某種政績,從來沒學生真正操作過裡面的天文望遠鏡,陶萄都懷疑那些望遠鏡是模型,但這個教室的確很美很美,走進去後,時光寂靜無聲,陽光長驅直入,躺在地上望著天,彷彿能被湛藍的天空緊緊擁抱。
陶萄畢竟是陶廣志的女兒,天生就帶著會享受的基因,她逃課時經常像猴子似的攀爬著翻過鐵門,千禧年流行的老式防盜門門鎖都特別容易開,用食堂飯卡在門鎖和門的縫隙裡向下用力一刷,就能熘進去了。
在裡面安安靜靜曬會兒太陽,睡一覺,特別舒服。
結果有一次她摸進來時,厚厚的綠色天鵝絨窗簾背後竟然有人,那人藏在簾子後面,只露出一隻夾著煙的手。
聽見有人走進來的腳步聲,那人沒有慌亂地摁掉指間的火星,只是用兩根手指夾著煙的手,淡然地撩開窗簾,露出一雙特別冷漠的眼睛。
午後的陽光從圓頂玻璃穹頂傾瀉而下,灰塵在光柱中翻湧飛舞,陶萄看清是誰以後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
“張家明?”她喊得小心翼翼,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張家明露出這種神情,實在太陌生了,真不像他。
張家明卻在看到她後笑了一下:“陶萄,我猜就是你。”
看到好朋友恢復了溫柔的熟悉笑容,陶萄才鬆懈下來,懶懶散散地走進來:“小明,你怎麼也翹課?還跑來這裡……而且……”
她神色有點複雜地落在張家明的手指間。
“你怎麼學會這個了?別抽了,對身體不好。”
他卻沒有看陶萄,也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問題,轉過頭,將手抬起湊到嘴邊吸了一口,火星明滅,煙氣淡淡。
輕輕吐出一口霧後,他低低地說:“別問我了,我不常抽,就是……有時憋得太難受了……”頓了頓,他轉過眼來,眼裡帶了一點哀求,“也別告訴莉莉,陶萄,你能不能當沒看見?”
陶萄想,她或許就是在那一刻,窺見了張家明優等生軀殼下掩藏的尖銳與痛苦,他原來並沒有那麼循規蹈矩,也從不願那麼循規蹈矩。
懷著一些擔心,陶萄和鬱巒往酒店裡走時,她又給饒莉莉的QQ留了言:“找到小明的話也給我回個資訊。”
等陶萄和鬱巒跟上老師同學們的大部隊,辦好了入住,陶萄才收到了莉莉簡短的回復“好。”
和大家一起坐電梯上樓時,陶萄因擔心張家明和莉莉,走得很慢,本來學校這次來的人也很多,於是讓人數更集中在同一層的籃球校隊先上電梯。
徐行看著陶萄捧著手機看了又看,她和鬱巒結伴走在最後,臉色挺不好的,似乎還在為之前的事情生氣。
她肯定是不想跟他碰面。
這讓他心裡也很難過,可說真的,被她噼頭蓋臉一頓罵誰能拉得下臉來道歉?
握了握書包裡沒送出去的掛件,電梯門緩緩閉合,他在電梯裡,陶萄和鬱巒在電梯外,就像短暫交集後徹底變成了兩個世界的人。
旁邊的隊員在說笑,討論著明天的比賽,徐行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是因為幾句口角……他的第一次暗戀似乎就這麼宣告終結。
陶萄完全不知道徐行到底在腦補什麼東西,她是不會在討厭的人身上花費太多情緒和時間的,陶廣志就常誇她這一點,說她這樣挺好,當個油鹽不進的四季豆,才不會吃虧。
她和鬱巒擠入第二批電梯裡,上升的時候收到了莉莉的回復:“天吶陶萄,小明真的在那裡!我找到他了!我們嚇得半死,結果他還挺浪漫,爬到天文館的圓球頂上看星星。就是他怪怪的,看到我也想爬上來,好凶地讓我原地站著不許上來。總之,葡萄你和鬱巒好好比賽,不用跟著一起擔心了,我陪他待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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