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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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萄點點頭。
醫生又抬眼瞅了瞅陶萄,似乎對她這個半大孩子對另一個半大孩子來看病也有點吃驚:“怎麼就你們兩個孩子?家長呢?”
陶萄趕緊解釋了一番:“……我們不是本地的,是跟著學校老師來比賽的,今天是東杭縣醫院的李劍鋒醫生幫我們掛的號,這是之前他給鬱巒隔段時間做複診的記錄,您看看。”
在還無法來大城市就醫之前,鬱阿姨在徐菁護士的幫助下,一直有固定諮詢李醫生調整家庭訓練的方向,放寒暑假也會專程帶鬱巒去找他面診,電話診斷一月一次,面診一年兩次。
她從書包裡掏出了厚厚一沓的病歷本和記錄本,按照時間刻度,鬱巒的從小到大所有的病歷鬱阿姨全都好好地釘在了一起。
就連電話諮詢後得到的隻言片語,鬱阿姨也用紙筆記錄在小條上,貼在那個時間段的病歷簿上,包括全家對鬱巒進行了哪些訓練、嘗試了多少次、接受效果如何,也專用一個本子記錄下來。
從小學到現在,無論中間店鋪經營有多繁忙,陶萄、鬱阿姨和陶廣志三人每天誰有空誰輪流記錄,一日沒有落下,很多本子紙張都泛黃了,也一頁都沒有丟。
連主任看到都驚訝了,接過來略翻了翻,對陶萄和鬱巒的語氣都溫和了不少,也由衷感佩:“你們作為家人真是功不可沒。”
“我在醫院接觸的這類孩子很多很多,但能做得這麼仔細,能十年如一日堅持下來的,很少。我們醫院和省福利院有公益義診,很多這樣的孩子在兩三歲確診後,就被遺棄了。”
主任看了會兒,把病歷放到一邊,笑著對陶萄說:“怪不得這個孩子看起來這麼好。”
陶萄聽得有點欣喜:“他這樣算很好了是嗎?”
主任點點頭:“我翻看你們最早記錄的病程手冊,他小時候的許多症狀點位也不能算太輕,對家人都存在眼神迴避、連部分家人的親近都會抗拒躲閃,興趣愛好非常狹窄,也完全不主動社交,如果沒能及時糾正,症狀只會愈發固化,可能長到他現在這個歲數,就很嚴重了。”
他對陶萄溫和笑著,指了指快把診桌上的東西全碼好的鬱巒:“在陌生的環境裡他會這樣忙忙碌碌的,其實也是一種緊張和不安,看來他對環境的變化還是很敏感的,不僅僅是刻板。不過,他現在追視的目光很好啊,也沒有蝴蝶手了,進來以後這孩子雖然沒看我一眼,但他一直豎著耳朵在聽我說話呢,沒有完全封閉,這都是好的。你剛剛說,你們還能來參加比賽……是什麼比賽?”
“奧數。”
“哦,不奇怪,很多這樣的孩子都擅長這個,還有擅長音樂的,美術的,各有所長。”那主任又好好觀察了一下鬱巒的動作,耐性子跟他說了很多話。
鬱巒低著頭,小聲簡短地答了幾句,就往陶萄身邊湊了湊,手下意識去拽她:“姐姐,現在可以回家了嗎?”
主任看在眼裡,略微擰了擰眉頭,略思索了片刻,他對陶萄挺鄭重地說:“你能讓他單獨先出去等嗎?在門口的椅子上等五分鐘,單獨等五分鐘。”
陶萄沒當回事,和鬱巒好好說了,把耳機給他戴上,很輕易就把他在門外的椅子上安頓好了。
她流暢地轉身關上門,就對上了那主任匪夷所思的神情。
“呦,這麼聽你的話呢?他對你的話安全級別極高啊,讓他單獨在陌生環境裡等待,都不會鬧。”主任詫異地招唿不困婚不解的陶萄坐了回來,感慨不已。
“我還沒見過這麼依賴人的自閉症患者。就算是高功能的孩子也沒見過這樣的。你要知道,這些孩子對物品啊對什麼規則的依賴遠高於對人的依賴,他們對親人的情感依戀不是沒有,而是普遍都比較弱,能對一個人產生重度依賴是很罕見的。”他說。
陶萄不知道這是好事壞事,想了想說:“可能是我和他從來沒怎麼分開過,從七歲開始,我們就天天在一塊兒。”
主任搖搖頭:“其實這不太好,他依賴你,很聽你的話,能靠你逐漸被拉回正常生活的軌道是好事兒,但依賴不能變成依附啊,他是個獨立的人,將來也必須要獨立的。”
陶萄說:“他很獨立了,很多家務都會做,還會做飯了。”
“不是這個獨立,你還小,可能還沒辦法思慮得那麼遙遠,但這些孩子的治療,是必須要長遠考慮的。”
主任繼續耐心地解釋道:“即便身為姐姐,你也沒辦法一輩子和他在一起對吧?你以後工作結婚了怎麼辦?放任下去,依賴性越來越強,日後一旦你不在他身邊,他的應急障礙會爆發得極其嚴重,他整個人會崩潰掉的。”
陶萄有點懵了:“那怎麼辦?”
主任把那厚厚一沓病歷推到陶萄面前:“他的社交融合成果不錯,我的建議是這幾年的訓練重點不用放在糾正刻板上了,刻板對這些孩子是無法完全糾正的,只要不過多影響生活,可以保留一些能為他提供安全感的習慣,我建議,你們需要轉向……”
“能讓他離開姐姐。”
陶萄張了張嘴,接過病歷本,也是心亂如麻。
*
動車過了省城後,窗外的山和農田就多了起來。隧道一個接一個,光明與黑暗交替得很快,用鬱巒的話來說,這是有人在天上不斷地按電燈開關。陶萄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側向窗戶,望著外面一片接著一片的水田和鐵軌兩邊飛快後退的電線杆。
她腦海裡還回響著那位三撮發主任的話:
“我知道很難,訓練自閉症患者沒有簡單的事兒,你自己還是個孩子呢,不用把責任都擔在肩上,也不用著急,沒叫你一上來就把他丟到分離的環境去,慢慢來。”
“他現在能離開你多久?一天不到?那的確算重度依賴了。”
“也沒讓你們作為親人和他完全剝離,這也不可能,我的意思是朝這方面調整,我認為這樣對他以後的生活一定會更好。你想想,沒有一棟房子只有一面承重牆的,那不成危房了,是不是?”
陶萄垂下眼簾,目光落在了被鬱巒緊緊握住的手。
去一趟醫院,其實對他消耗極大,人太多太嘈雜了,他即便戴著耳機也得努力控制自己,也是精神緊繃。此時,他累得趴在小桌板上睡著了,可即便困了想睡覺,他還是請求要牽手。
陶萄煩惱得直想撓頭,怎麼辦,出來一趟芋頭好像莫名對她更黏人了,好像就是聽了徐行胡說八道以後,他就漸漸變了。
想破腦袋都想不出要怎麼讓鬱巒能接受和她分別的辦法,心底隱隱還有更混亂的情緒令陶萄無法平靜下來,單單是芋頭離不開她嗎?為什麼她在聽到醫生說兩人遲早要面對分開時,也開始難過了……
她漸漸地都給想生氣了,在心裡罵:都怪徐行!
本來芋頭都沒這麼黏煳了的,都怪他,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長了個那麼欠的嘴,還害得芋頭都沒安全感了。
回去和鬱阿姨一起想想法子吧,如今單靠她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在刺激鬱巒方面,還是鬱阿姨比較有辦法,小學時鬱巒兩次崩潰都是鬱阿姨給掰回來的。
陶萄最終還是放棄了苦惱。
到家後,陶萄趁著鬱巒去洗澡的工夫,偷摸把醫生的話和鬱美珍說了,說完鬱美珍一時也沒什麼好辦法,不過她到底比陶萄經的事兒多,人也成熟,拍拍她的肩:“不用煩惱,你對小巒還是一切如常,阿姨沒覺得你哪兒做得不好,小巒會依賴你是他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你不用愧疚自省。往後有機會,阿姨來做這個壞人。”
陶萄聽得一怔,鬱阿姨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她心底的掙扎。回來的路上,她的確有些害怕這麼多年是她對鬱巒的好適得其反,是她做錯了。
鬱阿姨三言兩語便將所有責任都扛到了自己的肩上,陶萄難以自抑地感到了一絲輕鬆,她小聲地對鬱美珍說:“鬱阿姨,謝謝。”
鬱美珍笑起來:“謝什麼啊,阿姨謝你才對,大城市的醫生都說小巒能有今天像奇蹟一樣,除了依賴這個小小的毛病,小巒全部都很好,阿姨其實聽了很高興呢。”
陶萄被鬱美珍這麼一頓開解,也開懷了起來。
是啊,芋頭其他方面都很好,醫生才會著重說了這件事,但並不代表這件事一定很嚴重,比起其他會嚴重影響生活的症狀而言,這的確是小小的毛病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她關心則亂了。
鬱美珍見陶萄神色終於輕鬆起來,便攬著她的肩推她上樓去休息:“你也快洗澡去,好好睡一覺,小巒現在的問題都不是問題,想想他小時候什麼模樣兒,是不是?”
陶萄徹底放心了,笑著點點頭:“沒錯,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叫好幾聲才勉強應一句,我爸一個屁都能把他崩哭,偏偏有時候又厲害得很,動不動就要學山雞哥拿刀砍壞人。”
想到小巒現在還經常被陶廣志的驚天響屁嚇著,鬱美珍也笑了好一陣,溫柔地輕輕拍她的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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