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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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萄熱乎乎地洗了個澡,沖走了旅途的一切疲憊,回了房間就學著莉莉,跳起來把自己摔在閣樓的小床上,咚的一聲,就被軟綿綿的厚棉被和床墊接住了。
她閉著眼,呈大字形,悠悠唿出一口氣。
再好的酒店也不如自己家舒服啊。
她一口氣剛唿出來,旁邊的牆板就被鬱巒特有的敲擊頻率敲了兩下,還傳來他擔心的聲音:“姐姐,你撞頭了?”
陶萄一個翻身滾到牆板旁邊,回了聲:“沒,我可不像你,我剛在床上蹦著玩呢。”
對面沉默了一下,顯然沒能理解陶萄這種行為,半晌才憋出一句:“姐姐蹦吧。”
意思是你繼續蹦,開心就好。陶萄在腦內自我翻譯。
“不蹦了……”陶萄話還沒說完,手機響了。
她像個壁虎似的從床這頭爬到那頭,把剛換了一塊電池的諾基亞拿起來一看,是莉莉。
“喂。”陶萄接了起來,順便把沒電的主電池用萬能充充上電,老手機都是分體式電池,續航能力其實還行,陶萄有兩塊換著用,能三四天才充一次。
“葡萄!我跟你說個很好的壞訊息!”電話那頭的莉莉語氣激動,還憋不住想笑,“你肯定想不到!”
陶萄笑著說:“什麼叫很好的壞訊息啊。”
“嘿嘿嘿……雖然很不道德,但是小明他爸……哇哦!他今天被車撞了耶!”饒莉莉不知躲在哪兒打電話,捂著嘴偷笑都有迴音,“人沒什麼大事,就是腿和胳膊都斷了,要做手術,我們鎮上衛生院處理不好,他被救護車拉到縣城醫院住院去了!周慧阿姨也跟去了,我聽張阿公說,起碼要住院大半個月哦。”
陶萄脫口而出:“現世報啊。”
“噗。”饒莉莉也沒憋住,小聲說,“我也這麼覺得,他昨天問都沒問清楚,顧著自己生氣就把小明打得那麼慘,今天就被車撞了,果然老天有眼。”
陶萄又悠哉地滾到牆邊,把兩條腿繃直豎在牆上和莉莉打電話,她還算了算:“住院十五天,但出院了肯定也得休養,傷筋動骨一百天嘛,那至少三個月他打不了人,周慧阿姨要照顧骨折的病人,肯定也沒辦法天天去學校送飯,等張叔叔痊癒,那小明差不多也考完了。”
“對啊,你說是不是好訊息!”
陶萄大為贊同:“簡直是大好訊息。”
“對了,趁寒假還沒過去,你和鬱巒要不要回樟溪鎮玩?難得小明沒人管,我們四個人一起去摘砂糖橘啊?我外婆家的橘子最近都熟了呢,晚上就在我外婆家住一晚,怎麼樣?”莉莉又提議。
陶萄一聽就說好,她也好久沒回鎮上了!
那個承載了四人童年的南街小巷,她也好想念。
學校發的一堆卷子,陶萄和鬱巒已經寫了一半了,她把喜歡寫的文科類卷子都寫完了,就剩數理化。鬱巒比她稍微有點規劃,就剩作文了,這不怪他,他真憋不出來。
玩兩天再回來做應該也來得及,店裡目前也很平穩,寒假沒了學生這個強力的購物群體,店裡主要還是做寫字樓的生意,不算特別忙,但也有偶爾來個大單子的時候,因為鬱阿姨閒不下來,和付老闆又承接了幾場婚宴的甜品臺和喜餅。
想了想,學業和家裡都沒什麼好擔心的,陶萄也興致勃勃地開始計划起來:“行,那我給你們帶榴蓮回來做披薩吃。”
榴蓮系列的產品放在小鎮上賣成本還是略高,而且小鎮上老人多,口味也偏傳統的,麵包喜歡香的酥的鹹的甜的,沒法接受臭的。之前考慮再三,陶萄家的榴蓮系列產品就沒有在老店上新,鄭師傅那邊還是做泡芙、招牌的那些款。
“榴蓮披薩?我都沒吃過!”饒莉莉好哇好哇個不停。
“我還能再給你做另一個好吃的。”陶萄其實還有個很好吃的新品放在肚子裡還沒實施,由於之前陶廣志又是做榴蓮又是離婚,心情像坐過山車,脆皮鴨都快被他煩死了,陶萄就沒敢多說。
加上榴蓮系列在新店這段時間銷量也還在持續走高,也沒必要那麼頻繁地上新,還是得等上一個新品的峰值開始跌落再進行上新更好。
倒是老店那邊算起來有好半年沒上新品了。
不如這次放在老店上新,順帶還能和莉莉、張家明都聚聚。
兩人很快約好了時間,陶萄第二天和陶廣志、鬱美珍一說,這兩夫妻也完全沒有中考生家長的正常反應,一個忙著給客人結帳一個忙著揉麵,特有默契地齊齊伸頭說了聲:“好啊,去放鬆放鬆。”
陶廣志還不忘指派陶萄和鬱巒幹活:“正好啊,那我們都不用請人打掃了,你和小巒回去,順便把家裡的老房子開窗通風打掃,再去你大伯家看望下你阿公阿嫲。”
“沒問題。”陶萄本來就打算要去老店。
鎮上的老房子還有不少陶萄和鬱巒的衣服,也不用收拾什麼行李,陶萄就從家裡剝了兩個榴蓮,用密封盒和保鮮膜裹了好幾層裝在袋子裡隔絕味道,這是答應給莉莉帶的。
鬱阿姨還給了她五百,囑咐了兩句:“好好玩,要去莉莉外婆家前,也買點水果牛奶拎著去,多買點,重的就給小巒拎。”
“知道了。”陶萄一點頭拉著鬱巒就往車站跑。
她心情也很雀躍,好久沒見著莉莉了,新學校的同學也很好,但莉莉是她兩輩子的好閨閨啊,那是不一樣的。
還有小明,也能看看他傷得怎麼樣。
兩人買了票進站時,運氣還挺好,正好趕上一班要發車的班車,陶萄把橘子皮往鬱巒鼻子上一扣,就推著他上車找位置了。
“你坐裡面,看著外面不容易暈車。”陶萄把鬱巒往車窗邊的位置推,就聽見他用手捂著橘子皮,忽然對著窗子外面咦了一聲。
陶萄還沒坐下呢,下意識往他那個方向看。
大巴車高,視野盲區也大,陶萄那個角度只看到一片駝色的長款呢大衣的衣角,以及衣襬下面的紅底高跟鞋。
但那個人似乎也要上車,很快就從被遮擋的地方走了出來。
一看清那人的模樣,她渾身的血都勐然衝上了臉頰。
上輩子懷著無盡的期盼千辛萬苦才尋到,卻連一句好好的問候都來不及說就被狠狠羞辱了一番的人……竟在這樣的時刻、這樣隨意的場合,就這麼出現在了她面前。
原來她曾回來過?
孟流香……她的親媽媽,怎麼會在這裡?
第57章 重回樟溪鎮
高跟鞋噠噠地踩過,那中年女人登上車廂時,陶萄像只小烏龜,扭身把臉往鬱巒肩頭一埋,抱住了他的胳膊。
幸好還有芋頭在,陶萄懦弱地想,她這輩子已經……不太想見到她了。
鬱巒呆住了,半晌,才慢慢地抬手回抱住了陶萄。
“芋頭。”
“嗯?”
“我困了,靠著你睡一會兒。”陶萄把臉埋下去後就閉上了眼,她的指尖其實都有些抖顫,攥住了鬱巒的外套袖子才遮掩過去。
“好的姐姐,請你睡吧。”鬱巒不知道她心裡正翻江倒海,還認真地調了調自己的坐姿,笨拙地把手臂支起來,把她的肩頭攬住。
“嗯,睡了。”陶萄依舊閉著眼,若無其事地說。
其實,她怕她一睜開眼,淚水就會流出來。
有媽媽有什麼了不起。陶萄還很小的時候,叼著棒棒糖,姿勢霸氣地坐在麵包店門口,瞅見被媽媽牽著手來買麵包的小孩兒,時常會這樣如刺蝟一般這麼想。
更多的時候,是偷偷躲在門後面,看著被羅老師揹著、抱著、哄著的莉莉想,如果她的媽媽沒有走就好了,那她也有媽媽了。
偶爾做夢能夢到媽媽回來,可惜她沒有其他參照物,即便是做夢,夢裡的她有了媽媽,那個“媽媽”也是長著羅老師或是大伯孃的臉,最可怕的一次,夢裡長髮連衣裙的女人一扭頭,媽媽竟長著張阿公的臉。
每次在夢裡看到了熟悉的臉龐,陶萄就會因意識到自己在做夢而醒過來。後來,家裡有了鬱阿姨,她又開始擔心夢裡的媽媽變成鬱阿姨的臉,也擔心自己以後真的把媽媽忘了。
那個她有些像小時候的鬱巒,懵懂地孤守著自己小小的固執,不希望媽媽這個角色隨便被誰替代。
想去找她,想見見她,也不是為了什麼,陶萄沒想過非要相認,如果她願意那當然好,如果媽媽有了自己的新生活,陶萄也會默默祝福而離開的。她也沒想過見了面必須要問她為什麼不要她,就是單純地想知道她好不好,知道她的樣子,把這十幾年的念想了了。
卻沒想到哪怕僅僅是如此,都變成了一廂情願。
很多關於親生母親的事情,是陶萄從初中到高三,花費了六年的時間旁敲側擊地從家人嘴裡零零碎碎摳出來的。
不知為什麼,家裡對她的媽媽總是諱莫如深。
陶廣志從來不提,就算她問了,他會很罕見地沉默很久,陶萄也不敢多問他這個,畢竟那時鬱阿姨和鬱巒已經走了,她也上了寄宿學校,他一直孤零零一個人,守著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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