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2頁
她對父親的愧疚遠遠大於對母親的追索。
她本就做錯了那麼多事,怎麼捨得一直往陶廣志傷疤上撒鹽呢。
可有關媽媽的事早已成了她整個青春期無法迴避與消解的執念,她太渴望了,以至於後來都忘了自己究竟為什麼在渴望。
高三的春天,也是鬱巒死去的那一年。
除夕,滿天升起的煙花,鞭炮徹夜響不停,一大家子天南地北迴來,聚在大伯家吃年夜飯。
家裡的除夕夜似乎年年都懶得認真看春節晚會,電視開著晚會當背景音,大家打麻將的打麻將,說八卦的說八卦,小孩兒們早跑到樓下放炮放煙花。
這導致陶萄長大後在外地上大學,人人都懂得的那些小品梗她竟一個都接不上!對上舍友們那漸漸變得警惕懷疑的眼睛,她也懵了,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兩個姑姑、大伯孃和二嬸嬸陪著阿嫲在客廳裡嗑瓜子織毛衣說說話,阿公、大伯、二叔和她爸陶廣志在屋裡打麻將。
陶萄和幾個堂兄弟姊妹在樓下放煙花,幾個大大小小的孩子很能折騰,煙花一把把拿在手裡放,放了小的放大的,沒一會兒就把一大袋煙花全放完了,眾人都沒過癮,一致指派陶萄上樓去拿錢,再去買一波。
陶萄在小輩兒裡獨一份的受寵,一是因為陶廣志是腦子進水的老麼,大家憐愛他也憐愛陶萄;第二嘛,是因為只有陶萄沒有媽媽,所以親戚裡的女性長輩都會偏心她。
不管是做什麼壞事,打碎碗筷、炸了豬圈、把二叔的摩托騎水溝裡,全推陶萄身上準沒錯,她扛起了鍋,大家都能不捱打。
被偏愛的有恃無恐,她也很講義氣,不管多離譜的搗蛋,也不管大人信不信,每回都驕傲地說:“對,是我乾的。”
那回也是,她義薄雲天地上樓來,大門半掩著沒鎖,她拉開外面一層鐵門,正抬手推門,就先聽到大伯孃驚異的聲音:
“……那個阿香還敢回來?我聽說她前幾年也回來過,她那弟弟不是爛賭被人失手打死了嗎,她姐姐通知她回來辦喪事,結果你猜她怎麼樣?她把靈堂全砸了,還僱人把她爸媽的墳都刨了,弄了個天翻地覆,就一走了之了。”
這是大新聞,鬧得不僅樟溪鎮津津樂道,隔壁縣都有人來看熱鬧。
“沒回來,老二前陣子不是出去批貨,在塢州市區那個什麼體育館偶然見過她一次。人家現在很闊氣了,住上大別墅了。我聽老二說,她好像也是弄什麼生意,做得有模有樣。”阿嫲聲音,“她見了老二跟見了鬼一樣,還講他認錯人了,扭頭就走。”
大伯孃冷哼一聲介面:“做賊心虛唄,當初她說走就走,還把廣志的錢全拿走了,弄得我們葡萄奶粉都沒得吃,這事我能記恨她一輩子!”當時陶萄簡直是吃百家奶長大,大伯孃不時塞點錢,二嬸嬸送點小衣裳,羅老師幫忙喂,多難啊。
二嬸嬸是個溫柔文藝青年,似乎還知道些內情,嘆了一口氣:“說起來她這個人其實也蠻可憐的。她孃家以前在外頭裝得人模狗樣,其實很不像樣,那年她剛嫁過來,她那個弟弟不是立馬把她彩禮拿去賭了的呀?哦呦,弄得多難看啊。”
“當初也是我不好,那時候都是媒人介紹的,我們也沒注意她們家是這個樣子的,聽信那媒婆鬼扯了一大堆,真是鬼迷心竅。”阿嫲說起來都後悔,“現在回想起來,你們聽聽她和她兩個姐姐的名字,續香、繼香、她叫流香,我都不知道那也是添丁續香火的意思,要是知道我肯定不同意了,那家人這樣養女兒就是有問題的。”
阿嫲是真的為這事兒後悔了半輩子,提起就嘆氣,姑姑們忙勸:“媽,不怪你,那會兒哪知道啊,阿香老爸當年可是村長,這門親都說門當戶對,人人都誇的,我們知人知面不知心。”
大伯孃嫉惡如仇,表示:“家裡不好,人要感恩的嘛,也不能這麼坑我們家的吧?我看她嫁過來就是看中廣志是個傻子,她人精明得很,早就計劃好藉機要離婚的!那我們家就活該的嘛?好好結個婚弄成這樣子,連帶著葡萄也受苦,怎麼都講不過去的。”
“也是的,她和廣志鬧離婚拿錢跑掉了,她那個弟弟不是還好意思來鬧的呀?也就廣志心腸好的,一直肯替她隱瞞,還叫我們誰也不要講,不然她老早就被家裡抓回去了。”二嬸嬸牆頭草,又附和著大伯孃說,“講起來也是沒什麼良心的。”
大伯孃把瓜子皮丟進垃圾桶:“本來就是!正常人就算對廣志沒感情,拋下的女兒總會過問的吧?她可沒有,心腸多硬的人。”
“好了,你們不要講了,這件事都多久了,不好講了。”阿嫲聽得心煩,像趕蒼蠅一樣擺手叫停,“人家現在發達了是人家,以前怎樣也算了,廣志沒對不起人家,我們就坦坦蕩蕩過我們的日子。”
大伯孃也一揮胳膊,扭頭一瞧:“就是的,大過年講這麼晦氣的人做什麼,哎?廣志呢?他怎麼不打麻將了?”
“到陽臺打電話去了,屋裡訊號不好,肯定是打長途到港城去的,與其講那個阿香啊,不如講講美珍好了呀,美珍多好啊,怎麼就沒緣分呢?我看廣志心裡很是放不下她,等陶萄考完大學,不如我們湊點錢叫廣志去港城開個小小麵包店好了呀,”二嬸嬸沒說完自己先咯咯地笑,翹著蘭花指在空中一劃拉,“說不定兩人能再續良緣。”
“那廣志不就跟入贅一樣啦?不好不好,”大伯孃是個有些傳統的當家大嫂,一邊笑一邊搖頭,“一把年紀了還跑去港城追老婆,多讓人笑話啊。”
“笑話讓那些人笑去,廣志能過得好就行。”阿嫲聽了倒是覺得好,“入贅也沒事,讓他跟美珍姓鬱都行,我兒子多,我無所謂的。”
眾人摟著阿嫲大笑,阿嫲也忍不住笑起來。
唯獨陶萄在門口偷聽得心砰砰跳,那時她傻傻的,沒去細想大人們這些隻言片語底下的諸多暗流,也分辨不出來。
那時她竟聽得眼裡有了淚,天然地共情了母親的苦難,也鬆了一口氣。
老爸果然沒有對不起她媽媽,她的媽媽也不是拋棄她,她聽起來是過得很苦所以才想離開的。
怪不得家裡從來不提媽媽的事情,家裡也沒有一張媽媽的照片,又怪不得陶廣志對這件事總是態度古怪,陶萄莫名又燃起了希望。
她記住了塢州市、體育館、別墅這幾個詞,當莉莉說要去塢州看演唱會時,她一下就同意了,雖然塢州很遠,比桂江市還要遠,兩個小女孩兒也從沒出過遠門,但這或許是她見到媽媽的最好機會。
她和莉莉從學校偷熘回了家,她拿出了自己積攢的所有壓歲錢,她翻出家門和莉莉衝上火車,她義無反顧地奔向了她多年的執念。
卻也……
錯過了能去港城送鬱巒最後一程的機會。
她和莉莉到塢州後,她曾在震耳欲聾的演唱會現場,接到過陶廣志的電話。
他問了她在哪裡,又確認了她和莉莉在一起,沉默了半晌,最後只是低沉地說了聲:“沒事,你們注意安全。”就掛了。
變成一個能自食其力的大人後,她曾反反覆復地停留在那家康復中心的門口,看著搬了板凳坐在門口等爺爺的那個人,也曾反反覆復地望著門頭上抱著星星的孩子,莫名想起鬱巒。
就在一個很普通的一天,她再次途徑那裡,她忽然就想起了那個電話,忽然之間,她整個人都抖顫起來。
被歲月淹沒的那些殘缺不全的記憶,重新串連了起來。
陶廣志不知道她曾熘回家,但他在決定了行程後,一定曾打電話去學校給她請假,卻意外得知她逃課了,才會再給她打電話的。
他或許……曾想帶她去港城送鬱巒的。
“你等等我。”
“姐姐。”
那個在冬日的風中靦腆笑著,送給她一個斑點狗鑰匙扣的少年,她本來有機會去再見他一次的,哪怕是最後一次。
她本可以為他兌現那個關於等待的願望的,可是她沒有。
可是她沒有。
*
陶萄想,她是個傻子。
她不知天高地厚,演唱會結束後,她和莉莉在小賓館住了一晚,第二天就一派天真地找到了塢州市體育館附近唯一的別墅區。
或許老天真的想讓她死心,她和莉莉竟被攔在保安亭外不知所措時,就像今天一樣這麼巧,她正好碰見了孟流香挎著小包、踩著高跟鞋,遛著一條小狗走了出來。
就算連夢裡都沒有見過,但母女的眉目長得太像,連饒莉莉都認出來了,小聲地在她耳邊說:“是不是這個阿姨啊……”
後來的記憶實在太混亂了,陶萄只記得孟流香看到她先是茫然,又是驚愕,慢慢又變成了警惕,最後像是被什麼髒東西沾惹般上了一般,眼神極度憤怒。
她看著她沒有一點親情,牽著狗排斥地退後了幾步,一開口就是質問:“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你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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