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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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此時也在發燙,卻不知是被手機捂得,還是聽的。
“姐姐,我很壞,我其實一點都不想比賽,老師總說要為家鄉爭光,要為學校爭光,為父母爭光,我不懂什麼意思,沒有光為什麼不開燈?我不想要獎盃,也不想要獎金,我……”
電話那頭,鬱巒聲音啞啞的,似在悄悄哽咽。
“我只想要姐姐。”
第60章 豆乳小盒子
“別總想我,你好好比賽,如果覺得比賽難受,你就……你就……”
陶萄被鬱巒剛一連串膩煳煳的話說得不知所措,聽得她耳朵發燙臉也發燙,嘴都結巴了,就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就當為我去比的,我喜歡獎盃,也喜歡錢,你去首都,都贏回來給我。”
那頭鬱巒也呆了一瞬:“姐姐,原來你喜歡獎盃和錢嗎?”
“超喜歡!”陶萄使勁忽悠,叮囑道,“好好比賽,去了首都就不要分心了,也要吃飽,這樣才能拿獎拿錢回來給我,知道嗎?”
她挺心疼鬱巒頭一回就獨自去那麼遠的地方,不僅得適應陌生環境陌生人,還得輾轉到更遠的地方比賽。
從南到北,他都得自個面對,十五六歲必須要頭一回出遠門,這對普通人都算是忐忑的事兒,對他是真如煉獄一般。
要是因此比賽也沒取得個好結果,那就更可憐了。
鬱巒哦了聲,似乎又在電話那邊點點頭,手機窸窸窣窣一陣,隔了會兒才想起來得說話,他果真好騙,三言兩語就被陶萄鼓起了鬥志:“好,我努力給姐姐拿,姐姐要金的銀的銅的?”
全國數學奧林匹克和省級的比賽機制是相似的,會按照比例來設定一二三等獎,也就是俗稱的金銀銅獎。但在鬱巒眼裡,金銀銅就是顏色和材質區別,先讓姐姐挑個喜歡的。
陶萄被他逗笑,想了想,別等下激勵過頭,給他太大壓力,就說了個最低的:“銅的,我喜歡銅的。”
鬱巒很認真地記下了,也像程式觸發了一般問:“姐姐,你吃得好嗎,睡得好嗎?有沒有人欺負你?”
陶萄忍俊不禁:“我全部都很好。”
“姐姐你會想我嗎?我很想你啊。”他像說今天早上好一樣,那麼清脆地就把想念說了出來。
陶萄被他問得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才垂下眼,平靜地回復:“啊……挺想你的,也很想鬱阿姨和老爸,不知道他們現在去哪兒玩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被帶去買什麼珠寶蛇藥鱷魚皮,這年頭啊,估計還會被強制帶去看成人秀表演……”
“什麼叫成人秀?”
“呃……就是……一種表演……”
兩人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
她不知道鬱巒是躲在樓梯下的陰暗空間裡打電話的,他一個人太害怕太焦躁了,之前不能打電話,不上課時,他就會躲在各種各樣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像個蘑菇似的蹲著,且蹲得無聲無息,誰叫都不應,夏令營的老師和其他省隊選手沒一個人能找到他。
此刻,他緊緊握著手機,努力聽著耳邊姐姐的唿吸和聲音,從水泥砌成的菱形窗戶望出去。
外面是無邊無際連綿的夏日的雨。
教室操場全都被雨模煳了,一團一團,他本來是不喜歡下雨的,可想到姐姐那邊也在下雨,他忽然又覺得今天的雨和其他的雨不同了。
兩人看著相隔數百公里的同一場雨,就這樣握著手機講了很久很久的電話,要不是遠方傳來了可憐的老師們:“鬱巒!鬱巒!要出發了!人呢?哇呀呀!這小孩快給我肝氣疼了,他又跑哪裡去了!鬱巒!”的唿喊聲,鬱巒根本不捨得結束通話。
最後,在陶萄的催促下,他連姐姐再見都說了好幾回,又急急地說:“姐姐,我以後會努力掙很多你喜歡的錢給你的!很多很多!”
陶萄來不及反應,電話那頭便一陣嘈雜,鬱巒好像終於被氣急敗壞找不到人的老師們逮住了,這次通話才真正結束。
可憐的諾基亞承受了長久的壓力,從耳邊拿下來時也滾燙滾燙的。
掛掉之後,陶萄唿地站了起來,揉了揉耳朵,甩了甩舉手機舉酸的手,跳了跳有點發麻的腳,又把墩布撿了起來。
她和鬱巒不愧是一起長大的,她這會兒轉頭看外面還瓢潑的大雨也不覺得這雨下得那麼煩了,還心情頗好地感慨了一聲:“下雨也挺好,涼快多了。”
店裡雖然沒有客人,卻並不是只有陶萄一個人在,房師傅和陸師傅在玻璃房裡看著她蹲在牆邊煲電話粥煲了將近一小時,又聽見她這麼說,都覺得好笑,等她拎著拖把路過,就轉頭過來打趣道:
房師傅說:“你弟弟沒丟吧?聯絡上開心啦?”
陸師傅跟捧哏似的:“這還用問啊?你看這老天沒有放晴,我們葡萄陰了那麼多天的臉蛋倒是放晴了。”
陶萄辯解:“我只是不放心,哪有這麼嚴重。”
“鬱巒都多大了,你呀,有時候別總把自己當他姐姐。”
陶萄聽得怔了怔,哎呀了聲,握著墩布杆子熘走。
之後日子顯然就沒這麼難捱了,陶萄一點兒也不無聊了。鬱巒拿到手機後,除了在飛機上沒法和她聯絡,其他時候簡直是全天候轟炸,零碎的時間沒辦法打電話,他就發資訊。
拍飛機、拍彎彎曲曲的機場跑道、拍長得像香蕉的白雲。
吃飯前,也要拍一張照片用彩信傳給她,吃飯後,再拍一張光碟剩了一堆香菇的,附文:“姐姐好,我有吃飽,但香菇好難吃。”
上課前拍一張,附文:“你好姐姐,我去上課了。”
下課就不拍了,不知熘到哪裡去,他的周圍小聲說話都有迴音,直接打電話過來了,弄得陶萄短短几天兩極分化,都有點招架不住了。
一天接了有十個長途電話後,陶萄半天就換了一塊電池,之前那點不知緣由的愁緒早飛了,她心想,要不老師還給他手機收了吧?
陶萄也就這麼想一想,實則她還鼓勵他:“你拍的我很喜歡,和老師同學們多出去走走逛逛,我都沒去過呢,你替我好好看看首都什麼樣兒。”
鬱巒當真了,拍的照片越來越多。
不過沒兩天鬱巒就消停了,倒不是手機真被沒收了,而是欠費了,這年頭彩信和長途多貴啊,哪經得起他這麼造,通訊公司毫不客氣,直接給他停機了。
還是陶萄忽然發覺今天這麼清靜,想著給他打個電話,聽到了“您撥打的電話已停機”才發現的,趕緊去附近報刊亭買了個100元的全國通繳費卡,刮開,打了運營商的充值電話給他充上。
果然一打過去,鬱巒立馬就接起來了,悽慘地在那邊控訴:“姐姐,嗚嗚,我的手機前兩天突然死掉了!”
笑得她差點變成脆皮鴨。
死而復活的手機令鬱巒很沒安全感,以至於從陶萄這裡學會了怎麼給手機充話費後,每天都要打一遍客服電話詢問自己話費還剩多少,再每天克服恐懼,離開酒店,去尋找可以充值的便利店和報刊亭。
他完全沒想過節省,應該是還沒意識到這樣打電話會產生多少費用,陶萄也沒和他說要節約話費的事情,現在家裡經濟條件不錯,就別窮養芋頭了,他如今孤身在外夠可憐的了,就敞開了用吧!
以至於老師們趁著還沒開賽,偶爾帶他們這些小少年去附近景點逛逛,他果然記得陶萄說的每一句話,噼裡啪啦拍一大堆風景照給陶萄發過來,還像個導遊一樣給她講解:“姐姐這是故宮……姐姐這是什剎海……姐姐這是王府井……姐姐你的書裡寫過的地壇公園……”
他拍照技術因強迫症的關係拍得還挺不錯,取景必然是正的,框進鏡頭裡的景物大多正中或是對稱,還拍到了很多騎著腳踏車鮮活生活著的人們,陶萄也翻看得津津有味。
陶萄沒騙人,千禧年的首都她上輩子真沒見過呢,挺開心地把每張照片都儲存了下來,等十幾年後翻看,應該會覺得很有趣吧?
還有一回,鬱巒似乎想要拍地上水窪天空與古樸四合院屋簷的倒影,這時的手機還沒有雙攝,他可能不知怎麼按錯,湊過來看取景對不對時,也拍到了自己映在水面的半張臉。
陶萄捧著手機看了半天。
淡淡波紋中,屋瓦邊的白刺槐花,藍染布一般的天空,鬱巒的臉離鏡頭很近,歪著的半張臉,聚焦不知聚到了哪裡,拍得無比模煳,可少年眼眸晴明,眼角眉梢那麼乾淨,那麼溫柔。
陶萄本來看了就劃過了,但看完了其他張照片,她還是又翻了回來,將那張照片下載,存在了自己的手機裡。
透過小小的手機,他跨越萬水千山,和陶萄分享著他的全世界。
陶萄也透過這小小的手機,真的看到了鬱巒的成長。
那個恐慌得陰暗躲起來的小蘑菇,漸漸能跟隨老師和同學們去首都每個不同的地方了,他真的憑自己看到了世界,陶萄心想,這一步邁出去至關重要,以後他或許真不用人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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