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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或許是暑假那次獨自去首都的經歷讓他在痛苦中成長了那麼一丁點,間接拓寬了他對外物容忍度的下限,鬱美珍去和學校說明鬱巒患有自閉症這件事時,並沒有讓老師特意安排他和陶萄同班。

開學報名那天,聽說沒能和姐姐同班,鬱巒有點失望,但鬱美珍仔細地和他舉了張家明的例子,說:

“一中不僅是市重點,也被評為省重點中學,小明爸媽想讓他走讀都不允許,說不能配合就退學。吶,媽媽和陶叔叔也不是超人,也沒辦法讓學校專門為你改變規則的,大人有時候也沒辦法的,你自己想想,是退學好呢,還是和姐姐分班同校好呢?”

鬱巒這次聽完神色居然很平靜,點點頭:“媽媽,我知道了。”

沒人知道,暑假獨自去參加奧數夏令營的他,在被沒收了手機的那幾天,幾乎沒怎麼睡過覺,每天都是迷煳一陣清醒一陣。

頭幾天,他眼裡的世界都是模煳不清的,聽不清老師說話,也看不清同學的臉,陌生環境帶來的恐懼、強烈孤獨與焦慮像是兩面不斷向他擠壓的牆,讓他每天耳痛耳鳴嚴重,心慌麻木,最嚴重的時候,他連走路都只能像個盲人一樣扶牆摸索著走。

他沒有對任何人訴說,或許也是不知要如何對陌生人訴說這些。

但鬱巒這次特別強,一直沒放棄努力控制自己不聽話的大腦和軀體,很努力地與每天都會產生的瀕死感對抗。

他也已經知道了,人人都捨不得長大,可沒人能不長大。他得變成一個厲害的大人,他答應了姐姐和媽媽,他會做得好的。他以後不要再做一個走到哪兒都需要被人照顧的病人、不要被當作負擔,不要被當作麻煩。

鬱巒的智力很正常,之前六班的女孩兒們會特意照顧他,會提前告訴他做實驗要去哪個教室,會幫他做語文的課堂筆記,諸如此類的小事不勝列舉,他知道這些善意都是因為他有自閉症。

在學校,姐姐也會有不在身邊的時候,他自己去上廁所時,也能聽到如徐行一般,有其他人背後議論他的話:“六班那個誰真可憐,聽說這毛病治不好的。”“其實這種也算精神病吧?還是算殘疾人?哎,他這種能去辦殘疾證嗎?嘿嘿,說不定中考有加分呢!”

他同樣清楚地知道這些閒話,也是因為他有自閉症。

有時,鬱巒覺得自己是一面鏡子,善良的人會在他身上投射善意,狹隘的人會投射狹隘,壞人會投射惡意。

或許每個人都是鏡子,都在別人身上折射本色與思想。

因此,他們說的那不是他。

殘疾的、精神病的、沒用的人……鬱巒躲在沒人找得到的角落,對抗著自己的靈魂與身體,艱難地捂住痛得嗡嗡作響的耳朵,痛得淚流滿面,也沒有發出聲音。

他不是殘疾,也不是精神病,更不是沒用的人……痛苦像席捲的山洪要把理智沖走,可姐姐常說,來都來了,不要放棄。

來都來了,不要放棄。

要忍住疼痛,長出翅膀,飛到姐姐身邊去。

他抑制著感官統合失調所帶來的疼痛,忍得對時間的感知都模煳了,直到老師們把手機發還給了所有人,他重新聽到了姐姐的聲音,他才恍惚意識到,原來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天。

他離開姐姐,離開家人,離開熟悉的城市……一個人,十天了。

被天生神經源發育異常導致的病理性疼痛由內到外穿透,可他沒有死去,他真的熬過去了。

原來病痛是可以被打敗的,即便只有自己孤軍奮戰。

比起那個時候,現在只是和姐姐不在一個班而已,鬱巒竟覺得還不錯,原來這就是翅膀長出來後的感受嗎?

只是有點寂寞而已,也沒什麼。

鬱巒嚴肅地點點頭。

從此,他也是一隻能經歷風雨的雨燕了。

上高中前,他就把這個重大發現告訴了陶萄,陶萄這才知道他一直想當鳥人是認為陶萄是一隻雨燕,雨燕能跨越三萬公里穿過半個地球,陶萄隨口就問:“那我為什麼不能是西伯利亞的海鷗?它更大又更厲害,它也能跨越寒冬與熱帶,飛過半個地球到印度半島啊。”

鬱巒睜大雙眼,瞳孔地震。

姐姐……怎麼又進化了?

他好不容易才變成雨燕的,可姐姐又說要當海鷗了?

陶萄就是話多,一接話說完,瞥見鬱巒彷彿被雷噼中的表情她就知道壞了,趕緊往回找補:“……我仔細想想,還是當雨燕好,我要是當海鷗了,恆河水我可能喝不習慣。”

鬱巒這才鬆一口氣。

除此之外,鬱巒也開始接受長大的世界並不完美的事實,聽完分班結果,聽完鬱美珍的話,他特深沉地捧著臉,和陶萄說:“姐姐,當個大人真辛苦,每天都有那麼多身不由己和無可奈何。”

陶萄啞然失笑:“是啊。”

當大人和當法人一樣,都不是什麼好事。

一中特別大,校園也建得特別大,有各種設計得很好看的教學樓,有圓形螺旋上升像烤麵筋一樣的走廊,也有能被夕陽照到的曲折交錯的上下樓梯,雪白的外立面貼磚配著一面面明亮的大玻璃窗,校園裡還有隨處可見的古樹與極為高大的玉蘭。

走進圓拱形的校門,穿過開闊的操場與升旗臺,每個人都步履匆匆,有不少邊走邊背單詞的學生,這裡吸納了市區各縣各鎮最好的學生,學風很嚴謹,老師們也很嚴格也很負責,每天晚自習都有老師下值講題,甚至才剛開學不久,就開始隨堂大小考。

剛上高一時,陶萄有一回從立得滿當當的書桌上抬起頭來,就看到全班所有人都在低頭做題,教室裡空氣沉悶,都是試卷油墨的味道,除了試卷翻頁、筆尖劃在紙上的聲音,一片安靜。

一中沒有白衣少年,初中那種英式漂亮校服等陶萄四個上了高一後,又被換成藍白色的運動服套裝了,氣得饒莉莉抱著剛發的校服嗷嗷哭:“我那麼努力才考上的,居然又換回去了!可惡啊!”

也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時光,高一就很捲了,一群尖子生們徹底瘋狂,放學了都約著去書店買輔導書練習冊練習卷的,十分可怕。

更沒有什麼臉紅心跳,據陶萄觀察,她班上不管男女,所有萌發的暗戀在週考月考期中考期末考的班級和年段排行出來後,都化成了咬牙切齒和不甘心,一扭頭就更勤奮地學習起來。

畢竟都是各個學校考上來的尖子,初中應該都沒掉下過班級前五,突然放到更激烈的競爭中沒了優勢,誰還有空暗戀?都為自己的成績急得要命,還暗戀,暗殺還差不多。

現在這年代排名都是明目張膽的,大考還會張貼紅榜,不僅有班級總分排名、單科班級排名,也有年段排名和各科的年段排名。

學生們會被分數量化,老師們也是。

或許唯一和電視裡的青春相似的,就是被夕陽照紅的教室,還有每個教室前面鬱鬱蔥蔥長得兩三層樓高的樹木。

學得累了或是寫不出題時,偶然抬頭一望,細碎搖曳的樹影透過玻璃窗,枝椏間陽光閃閃發亮,風輕輕,那一刻能呆呆地望窗外看很久,直到後門出現班主任鬼魅般的禿頭。

陶萄重生以來,第一次那麼切身地感受到很有實感的學習壓力。初中雖然也需要很努力讀書了,可好歹也有玩鬧的時候,但現在在一中,感覺只要自己上課打個瞌睡再醒來,就聽不懂了!

下課也得抓緊時間和同學借沒來得及抄完就被老師擦掉的筆記,這時候還不流行分科筆記本,幾乎每個人每科教科書的空白處都被記得滿滿當當,紅筆藍筆閃光筆標註得花裡胡哨,有時寫不下了,就會層層往上疊便利貼和指示貼。

某種程度上講,高中課本也算是最古早的手帳本前身吧!

陶萄高一的同桌是個微微胖,看著有點迷煳的女孩子,叫許媛。她有兩個酒窩,長得很可愛,人特別聰明,陶萄每天和她的對話就是:“這部分的筆記你抄了嗎?”

“沒……”她攤開雪白的書本,順手從桌肚裡掏出一個雞蛋,“你吃蛋嗎?我早上留的。”

“不吃了!”陶萄只能抓狂地去找別人借。

許媛不做課堂筆記,但每次週考月考都是名列前茅的,從來沒掉出過班級前十,她是難得能學得很輕鬆的人,給陶萄羨慕得厲害。

不過,在這種嚴厲的學風底下,學校也有很多可愛的地方。

陶萄和鬱巒頭一天入學時,就看到了高一教學樓門口,在一叢花壇裡,有一隻妖嬈地高高舉著後腿在舔蛋蛋的橘貓。

它作為學長,恬不知羞,舔得專心致志,就算和陶萄對視上,也沒有任何反應,眯起琥珀般的貓眼,旁若無人也旁若無貓地繼續舔。

這隻橘貓很眼熟,它的頭像好像被印在學校的一些指路牌、警示牌上,也不僅是這隻貓,還有其他只。

後來陶萄才知道,一中校園裡有很多校貓,學校沒有驅趕捕捉它們,反而還把它們的貓照印在學校的各種公示牌、指示牌和一些不太嚴肅的宣傳海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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