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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沒有多生氣,鬱巒整個人剔透得能一眼望穿,他對她從沒有秘密,喜悅悲傷一覽無餘。他們一起長大,陶萄知道他所有的習慣和喜好,也通曉所有他稀奇古怪的語言模式。

他和別人不一樣,他可能只是不懂而已。

陶萄不知要怎麼辦,混亂地想了半天,她嚥了咽口水說:“……欠你的都還了,現在兩清了,你……你以後不能親我了。”

鬱巒倒是很乾脆點點頭:“好姐姐。”

陶萄又愣了一下。

他這麼乾脆,她總覺得哪裡有點怪怪的,但現在她想不了太多,腦子都一片空白,便只是低了頭先走出去。

鬱巒跟上去。

他之所以答應得這麼痛快,是因為他以為搞物件是一次性的,跟做數學題一樣,解完一題少一題,做完一本沒了就沒了,再想做新題目,就得直接換一本,重新開始。

這個邏輯體系之所以能在他腦子裡成立,還跟饒莉莉有關係。

她一年談了兩三回戀愛,回回都是一兩個星期就告吹,第一個是那個學委,因言語威脅張家明告吹;第二個是排球隊的隊長,因故意拿排球砸張家明把人砸進醫務室告吹;第三個是高一的小學弟,因偷偷把張家明和饒莉莉過年拍的合照扔了告吹。

饒莉莉不歡而散地談完第三個,好像也終於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是早戀的料,就再也沒有接受過別人的告白和好意了。

不過,這還是給鬱巒造成了奇怪的誤解:搞物件必然會導致分手,但分手也沒事,再搞一次就好了。

這些邏輯在鬱巒的腦子裡運轉得很順暢,他覺得和姐姐現在就屬於暫時分手了,但分手一點也不可怕,他下回還找姐姐搞物件。

只有陶萄心思異常複雜又沉重,她覺得不能再這樣稀里煳塗下去了,逃避不僅沒用,好像還讓情況變得更完蛋了。

鬱巒的世界留白太多,有些事情他雖然不是小孩兒了,可是他還是不懂,陶萄覺得他不是故意要把姐弟關係攪得曖昧不清,他只是分不清,分不清依賴和喜歡,分不清習慣和心動,分不清親情和愛情。

有時,話都表達不清楚的人,分不清這些很正常的。

陶萄決定要跟鬱巒說清楚,卻沒有意識到,她又一次為他心軟找藉口了。

沉默了片刻,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這公園的路燈還沒有修,整個世界泡在一片曖昧不明的暗光裡。

她停下,跟在她身後的鬱巒也停下了。

陶萄艱難地開口:“芋頭,今天是你生日,我就先不囉嗦了,等你切完蛋糕,開開心心過了生日,我們再好好聊聊,行嗎?”

“行姐姐。”鬱巒不擅於琢磨情緒,雖然姐姐的口氣和表情讓他有點不理解,但他還是很聽話地點頭了。

“嗯,回家吧,開開心心過生日。”陶萄努力像平常一樣,以前這種時候,她肯定抬手摸摸鬱巒的後腦杓了,這回卻忍住了。她扭身先一步走了出去,把單車扶起來,拍了拍上面的泥,跨上就繼續往家裡騎。

騎著騎著,她就慢了下來。

鬱巒輕而易舉趕了上來,他的腿比她長,踩一腳能滑出去好遠,卻也不超她,只是每隔幾秒輕輕蹬一腳,讓車輪剛好與她保持平行。

兩個人並排騎著,他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落在她旁邊的路面上,時不時和她自己的影子疊在一起,又在下一個路燈的光暈裡分開來。

風熱乎乎地吹了滿臉,陶萄看了許久的影子,卻連扭頭看一眼鬱巒的勇氣都沒有,心裡亂糟糟的,上樓梯時更是覺得腳下沉重,就成了鬱美珍看到的樣子。

陶萄自己在房間平靜了一下,聽見陶廣志誇張地唱著生日歌上樓的聲音,便也趕緊拍拍臉,開門下去。

鬱巒正被可憐地陶廣志追得繞著圓形的餐桌跑,他不要戴生日帽,陶廣志非要他戴,還一個假動作折返,眼疾手快真給鬱巒戴上去了。

“過生日哪有不戴帽的?以前葡萄小時候都搶著戴,不管誰過生日她都鬧著要戴呢。”陶廣志心滿意足地拍拍手。

只有鬱巒跟被一頂紙殼做的帽子封印了似的,僵著兩隻手,抬起來又放下,想把帽子扯下來又莫名不想碰到那東西,生日帽都是皇冠造型,在他眼裡那都是一根根豎起來的刺,討厭死了。

逗得鬱美珍在旁邊直笑。

她現在這樣會引起鬱巒不開心的小事都不阻止了,就要讓他經歷,以後上了大學、出了社會會遇到更多人更多事,總沒有事事順心的,這也算日常抗干擾和適應性訓練的一小部分。

陶萄深吸一口氣,揚起笑來,走下樓梯,過去替他把帽摘了:“他一直戴著這個還怎麼吃蛋糕啊?”

封印解除,鬱巒長長地鬆了口氣,立馬挨著陶萄坐了下來,並愛恨分明地擰著眉頭瞪了對面的陶廣志一眼。

陶廣志挑著眉毛,悠哉悠哉,邊夾菜邊笑:“你姐就是太慣著你了。”

陶萄抿了抿嘴,把碗挪到面前,低聲否認:“我才沒有。”

“還沒有呢?”陶廣志比陶萄更加沒心沒肺,掰著指頭數,“你從小到大幫他打了多少架你說,別人說一句鬱巒你都能跳腳,鬱巒自己出去考試一趟,你比他還緊張我看,一天能看幾十次手機,還不承認呢。”

陶萄臉都燙了,有一半是氣的,她磨著牙根子說:“老爸!”

“好好好,我不說了,這有什麼的,你們倆不是本來就要好嗎?還不能說了?奇怪了,你今天脾氣那麼大,上火了吧?明天給你煲個涼茶,和脆皮鴨一起喝。”

陶廣志覺得女兒有點怪,可他就沒長什麼細膩的神經,而且嘛,高三嘛,偶爾發發神經不是很正常嗎?

講到脆皮鴨,陶廣志話題切換得比翻書更快,轉頭就和鬱美珍說,“脆皮鴨年紀大了,我看它這兩天都沒什麼精神,明天要不要送回鎮上,再找那個老獸醫看看?”

兩個孩子都大了,成績也不錯,沒什麼好操心的,鬱美珍也更擔心脆皮鴨,點頭:“要的要的,後天是週末,我們週末回去一趟吧?”

“行,順帶給脆皮鴨弄點我老媽新曬的穀子吃。”

這事兒就岔過去了。

之後,一家人說說笑笑,其樂融融地吃飯,鬱美珍又問陶萄和鬱巒想考什麼學校,有沒有想好目標大學了。

陶萄之前是想和鬱巒報同一個城市的大學的。

但現在她有點不知道要怎麼說,想了想,含煳地先搖頭:“還有一學期呢,其實我還沒想好。”

鬱巒很簡單,小口小口喝粥:“我要和姐姐考一個學校!”

陶萄心裡有事,罕見地沒接話。

吃飽了,鬱美珍一邊抹桌子一邊笑起來:“你如果次次能把語文考及格了,說不定就能和姐姐一個學校了。”

鬱巒語文成績不夠穩定,遇到他背過的題,他能考90幾分,那他的總分會非常高,能到670多。但要是倒黴遇到的題目繞著彎的,或者沒背住的,更慘的是作文題是詩句的,那就完蛋了,他語文只考個四十分都有可能,所以他的分數浮動太大了。

陶萄就很穩定,她屬於基礎打得很牢固的,而且現在課程都學完了,已經開始複習高一的知識點了。高考只要不是那種地獄魔鬼出題人,應該大差不差,她至少也能考640多,文科不比理科,文綜很難像理綜那樣拿那麼高,能考上260都很厲害了。

雖然角浦只是個小城市,市一中在市裡很厲害,放眼全省又排不上號了,但她這個分數也能挑很多好學校了。

吃完飯了,一家就歡天喜地關了燈,讓鬱巒許願吹蠟燭,陶萄插著校服褲兜,默默瞧著鬱巒被燭火映得黃橙橙的臉。

人知道鬱巒的十八歲生日願望是什麼,自打小時候陶萄交代他不能說,說了會不靈的,他就從沒有說過。

這麼多年的他的生日願望,連陶萄都不知道。

他就是這麼一板一眼的人,也是一旦認定了什麼就絕不會輕易改變的人,就像他用得破破爛爛的小枕頭,十年都不換的香皂和孩兒面,用品尚且如此,何況是人……陶萄垂下了眼。

之後就是切陶萄做的那個大葡撻,跟切披薩似的一人一塊,幸好下午放冰箱裡凍了一下午,這葡撻裡的芯子凍成布丁了,切開沒散,端起來還有點duangduang的。

鬱巒很喜歡吃,一連吃了兩大塊,都吃撐了。陶廣志去洗碗,鬱美珍下樓給他拿點健胃消食片。

陶萄沒忍住,見他獨自蜷坐在沙發上緘默不語,嘆了口氣,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伸手給他揉了揉肚子。

鬱巒身為自閉症患者,有時候最可憐的事,是無法精準地描述病痛,普通人隨口就能說出來哪兒痛怎麼痛哪兒不舒服,他是說不出來的。

疼痛明明發生在身體上,可他頭腦裡那接錯的線路板,卻無法好好地將這些資訊傳遞到語言中樞,醫學上有個專業的名詞形容這個,叫“外周神經訊號傳導通路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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