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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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廣志一聽就知道鬱美珍要在那邊待一整天,把盤子扣在瀝水架上,趕緊也說:“我也去吧,明天店慶就結束了,我做完麵包就過去陪你。”
說完,他就轉頭看向陶萄:“明天你和小巒自己吃飯吧,多給你們倆50塊錢,想吃什麼去吃。”
“行。”陶萄毫不客氣地接過錢,她也習慣了,陶廣志一向是老婆第一,跳舞第二,孩子第三的。
鬱巒的生日就這麼很簡單的過完了,等他緩了緩,肚子不撐了,陶萄和他又得蹬著單車趕緊去上晚自習,醞釀了一肚子的話也沒機會說。
現在高三,晚自習非必要都不準請假。
陶萄只好先憋著了。
晚自習三節課,可能因為心裡憋得厲害,陶萄沒處發洩,一口氣做了6張考卷。把許媛都驚得厲害,還抬手摸了摸她額頭。
“萄萄,你沒事吧?這是怎了,回去給你弟過一趟生日,受刺激了?”
可不是受刺激了嗎。
下課鈴響了,陶萄背起書包,和許媛一起走出教室,邊往外走邊說:“我弟不是和別人不太一樣嗎?今天我爸媽問我們要考什麼大學,我弟一張嘴就說要和我考一樣的。我以前沒想太多,現在覺得他可能是太依賴我了……我就擔心,他沒有自己的志向了。”
陶萄想說的根本不是這件事,但卻只能這樣說。
許媛一出教室就往口袋裡摸出一根辣條,往嘴裡塞,嚼著辣條,漫不經心地問:“那你呢?”
陶萄愣了一下:“我?我什麼?”
“你嫌他煩了嗎?”
“沒有。”
“覺得他影響你什麼了嗎?”
“也沒……”
許媛聳聳肩:“那我覺得最重要的不是你弟怎麼想吧,而是你怎麼想。”
她思考問題的思路和別人不一樣,別人可能會順著陶萄的話往下說,反正是閒聊嘛。但她是反證型的,學習也這樣,生活也這樣。
“你弟這麼依賴你,主要問題肯定在你身上呀。”許媛繼續說,“他又不傻,你要是對他,你冷酷你無情你無理取鬧,他還會這麼依賴你嗎?”
陶萄沉默了。
“我覺得你自己不是也挺享受他依賴你的嗎?你自己多照顧你弟弟啊。”許媛笑著說,“班上其他男的要是敢跟你面前膩歪,你早就煩了。嘿嘿,我說話有點直,你別介意。其實我覺得你是屬於那種表面上看著脾氣好,但心裡界線劃得很清楚的人,你像天蠍,不像天秤。”
旁觀者清,陶萄一時間竟無言以對,心裡很想反駁,卻又一時找不出理由來。
她不敢把真實的情況和許媛講,可她心裡也清楚。
是啊,要是別的男生敢這麼親她,她能給他一巴掌扇成陀螺旋轉跳躍不停歇煳到牆上揭都揭不下來,偏偏鬱巒可以。
陶萄心口都有點咯噔一下,親情往外越了界,她居然都不大生氣的,一開始特別驚訝,後來又有點煩悶得很,還有點迷茫,她很想問鬱巒能不能分清楚依賴和愛情,可是她自己呢?
她能分清楚嗎?
第66章 又到了盛夏
一時分不清楚,也根本想不明白。
兩人說著說著就走到了文理科教學樓中間那個紅磚小廣場。許媛要回宿舍得走另一條路,陶萄和她揮揮手告別,繼續往前走,走到理科的教學樓底下。
看著鬱巒瘦高白淨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看著他心無芥蒂一見她就笑,陶萄之前想張嘴說的那些大道理都說不出來了。
陶萄忽然就不敢再多想了,只能用力蹬著單車,不斷地告訴自己,那是弟弟,那就是弟弟……弟弟,弟弟,弟弟!
兩人回到家,繞到後門。
鬱巒把單車停好,鎖上,繞過來想拉陶萄的手。
陶萄不動聲色地躲開了。她趁機上前去開門,假裝沒留意到身後的人。
他愣了愣,手停在半空,手指還保持著那個要去握她手指的弧度,剛想說什麼,忽然就聽見屋子裡一頓嘈雜。
陶廣志的大嗓門隔著門板傳了出來:“哎呀看著不行,真不行,來不及了,美珍啊,咱們趕緊帶脆皮鴨去寵物醫院!”
“怎麼辦,市裡的那些寵物醫院都是看貓狗的,他們會治嗎?”鬱美珍的聲音也著急不已。
“嘎嘎嘎!”脆皮鴨細碎急促的慘叫也傳了過來。
“不會也得趕緊去,這脖子都抬不起來了,來不及回鎮上了!”
陶萄和鬱巒一聽,都嚇得後背冒了一層冷汗,衝進去一看,陶廣志蹲在地上,正扶著脆皮鴨那修長的鴨脖,又不敢使勁,見他們倆回來,趕緊招唿說:
“哎呀,你倆回來了,趕緊過來幫著駕著點,我先騰個手打電話,真是鴨老了什麼事兒都能遇見,老鴨子骨質疏鬆,走著走著把鴨脖閃了!”
陶萄和鬱巒一看,脆皮鴨耷拉著脖子,兩隻鴨掌平攤在身體兩側,蹼子朝外翻著,趴在地上疼得嘎嘎叫喚呢。
但仔細一看,它倆綠豆小黑眼還挺精神的,就先鬆了一口氣,兩人默契地一左一右,過去幫忙託著它那可憐的鴨脖。
鬱美珍心疼死了,兩個小孩要上學,脆皮鴨後來都是她喂的,天天牽著出去遛,又給做小衣裳又給縫帽子的,還陪她看店,她蹲著揉揉鴨頭:“不怕不怕,哎呀,這麼一扭可疼了。”
陶廣志正給鎮上老獸醫打電話呢:“……是啊,估計是鴨脖哪兒節脫臼了吧?沒摸到鼓起來啊,一碰疼啊,嘎嘎叫呢,嗯?送回來能來得及嗎?那行,老楊叔你等我們,別那麼快關門,我們馬上來,嗯嗯啊啊,十歲了呀鴨子,對呀,是不老了缺鈣啊?喂點人吃的蓋中蓋行不行?不行啊?好好好,到了再說,行,馬上來。”
陶廣志和鬱美珍還是更相信鎮上的獸醫,決定要帶脆皮鴨回鎮上看。至少人家經常治鴨啊雞啊牛啊羊的,經手的鴨脖數不勝數。
真不是開玩笑,鎮上散養的鴨子們打架、搶食、被狗追、被門夾,什麼稀奇古怪的鴨脖事故他都見過,總比寵物醫院的貓狗大夫要有經驗。
兩人抱著脆皮鴨跟一陣旋風似的,都來不及囑咐陶萄和鬱巒一句,直接就衝出去開車,等油門轟出去老遠,陶萄才接到陶廣志一個打回來的電話:
“你倆好好看家啊!”
陶萄忙說:“看了獸醫什麼情況也和我們說一聲。”
“好,你們明天還要上課,沒事,脆皮鴨也算長壽唐老鴨了,它精神好著呢,你沒看它剛才還拿眼珠子瞪我嗎?說不定回頭補補鈣就好了。”陶廣志在電話那頭匆匆安慰了幾句就掛了,“你倆不用跟著擔心,早點休息啊。”
鬱巒木木地站在原地,他看著陶廣志和鬱美珍深夜驅車離開,沒能說出一句話來,他心裡很擔心,想到脆皮鴨或許有一天會死掉,他之前所有高興都漸漸退潮。
脆皮鴨是他的好朋友,是陪他一起長大的好鴨子。他打架那次,脆皮鴨被踹得肚子都禿了,還衝上來想保護他呢。
那時候,他和脆皮鴨都才來陶家,也才有了家。
他們同病相憐。
這一刻,鬱巒忽然就明白了那天,在港城那次夜半,姐姐為何執著地喊希望他長命百歲,他現在也好希望脆皮鴨不要老,能長命百歲。
陶萄瞅了他一眼,不用鬱巒說她都知道他在想什麼,就跟小時候她為他打架受傷,只是破幾道口子,他也會問:“姐姐你會死嗎?”
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如果身邊沒有老人去世,是還體會不到死亡的感受的。人生對他們而言太耀眼太漫長了,明媚得如春日又如夏日,日子就是一把永遠花不完的硬幣,嘩啦啦地響,總覺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有些性格特別莽的,還會覺得死就死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可鬱巒三歲就見過死亡了。
陶萄知道往後最好該和鬱巒避嫌了,慢慢地疏遠他為好,可這會兒她還是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從門前遠望的姿態中拽回來:“脆皮鴨不會死的,它可是十歲了還會偶爾下個蛋的超厲害勐鴨。”
正常鴨子早就不會下蛋了,姐姐說脆皮鴨是超厲害的勐鴨,勐鴨都能活很久的。鬱巒輕輕嗯了聲。
陶萄和他手拉手上了樓,走到半截,她還是沒憋住,趁著這會兒家裡再沒其他人,也沒其他鴨,她扭過身,眼睛彆扭地看向牆上。
那牆上划著的是她和鬱巒兩人一道道交錯著往上的身高,看見那個就好像能看見她和鬱巒說怎麼依偎著長大的一樣。
她儘量平靜且像個教導主任那般,嚴肅地問:“芋頭,你……你知不知道正常的姐弟,一般吧,要好的時候也有,天天打架吵架的也有,但是……是……是不會親的,尤其是親嘴巴上。”
鬱巒正捏著陶萄的手指,搓著她的骨節玩,一根一根地搓著她的骨節玩。他自己的手指很長,可以從她食指的第一個指節搓到第二個指節,又從第二個指節搓回來。他玩得興起,這樣搓搓,姐姐的手就有點像一把只有他可以演奏的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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