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9頁
他別開眼:“以後這個家就再不用吵架了。”
“哥……”
鬱美珍快步走過去拉住鬱國強的胳膊,有點難以接受,“這件事你都沒和我說過啊?你怎麼不同我們商量?就算要去打工,去市裡、去濱城,就算去滬城也好,為什麼要去港城……那邊聯絡都不方便啊。”
港城雖然近,但什麼都不太一樣。
鬱國強說:“商量什麼?說來說去,你們都不會同意的……而且,港城已經迴歸了,以後好方便的,你不用擔心。”
這時,鬱美蘭忽然小聲嘀咕了一句:“我也想去港城,哼,都說港城遍地黃金,你們倒是自己去過好日子了……”
“美蘭!你閉嘴啊!”鬱美珍聽得都忍無可忍,狠狠瞪看她一眼,她眼神閃爍地扭過頭去,到底不說了。
“我今天就走,安頓好了再給你們打電話。”鬱國強嘲諷一笑。
他說完這話,推開屋門,拎起早已收拾好放在門後的蛇皮袋,走出了院子。
鬱美珍眼含熱淚追出去:“哥,你不和媽說一聲嗎……”
“她知道。”鬱國強大步往前,再不回頭。
他走出院門,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才走出幾步,就看到鬱巒垂著頭,獨自一人坐在表叔家院門口的門檻上。
荔浦是個很小的島嶼,晴也颳風,雨也颳風。夏日的風熱乎乎,帶著濃濃鹹腥味,天很藍,鬱巒滿頭滿身被吹乾的泥巴印子,靜靜地仰頭看棕櫚樹被吹得嘩嘩傾斜的巨大葉子。
有人提著蛇皮袋經過他身邊時,他都沒轉頭看一眼。
倒是鬱國強腳步頓了頓,從兜裡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他一張張捋平,疊好,彎腰塞到了鬱巒手裡。
鬱巒這才愣愣地抬頭看他一眼,又飛快移開。
“小巒乖,聽你媽的話,大舅走了。”
“我聽話的,”鬱巒瞥他一眼又移開:“大舅去哪裡?”
“去……很遠的地方。”
“很遠的地方。”不理解的話,鬱巒就會無意識地喃喃重複。
“過年回來再給你帶好吃的,好不好?”
“好的。”
“嗯,那大舅走了。”
等鬱美珍匆匆追上來,鬱國強已一路走到下坡處,她喊了好幾聲哥,鬱國強都沒有停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鬱美珍喘著氣,站了會兒,用手掌把臉胡亂擦了擦,才低頭看向鬱巒,這才突然發現他臉上頭上、衣裳都沾著泥巴,膝蓋也破了一塊皮。
“怎麼弄成這樣?你摔倒了?”她才疑惑地挨著孩子坐下了,怪了,剛剛不是讓他和幾個表叔家的孩子一塊兒玩麼?怎麼如今一個人在這裡?
鬱巒慢慢地點點頭。
“怎麼摔的?”
“表哥拿泥巴扔我,我躲開,不小心摔了。”
鬱美珍頓時火冒三丈:“他扔你?他幹嘛扔你?”
鬱巒眼睛看著地上。
“小巒,要講話,你不要總是不愛講話,不然媽媽不懂你在想什麼。”鬱美珍皺眉。
他怯怯看了眼媽媽,想了想,在腦海中排演了一遍怎麼說,才努力複述了一遍:“他們講……我是白痴仔、啞仔,讓我滾出去……我沒和他們說話,他們就推我出來,朝我扔泥巴……”
“他們罵你還打你?”
鬱美珍氣得聲音都拔高了,看著睜著茫然的眼睛且渾身狼狽的兒子,她實在忍不下這口氣,擼起袖子就往隔壁去。毫不客氣地把兩個外甥拎著後脖領子,全拉進菜地裡,也給他們渾身抹上剛澆過農家肥的溼泥巴。
兩個外甥被臭得嚎啕大哭。
鬱美珍又和聞聲趕來的親戚大吵一架。
吵架回來後的鬱美珍還是渾身冒火,看狗都不順眼,進屋帶鬱巒擦臉時,順帶又把鬱美蘭和親媽都狠狠教訓了一頓。
鬱美蘭被罵得捂起耳朵奪門而出。
鬱巒的外婆被大女兒指責,臉上掛不住,又聽說鬱國強真走了,一下躺在床上直哭,什麼也聽不進去。
最後,鬱美珍又還要氣唿唿地給她倆做飯。
真是一團亂麻,她也很無奈,早知如此,當初對嫂子好些不行嗎?
飯做好了,鬱美珍也一點胃口都沒有,看著空蕩蕩只有哭聲的孃家,她一股邪火又從心底冒出來,給鬱巒吃了個麵包,把自己帶來的其他罐頭面包也原樣裝好,直接拉上鬱巒坐輪渡回鎮上。
坐在船上,吹著海風,鬱美珍才慢慢冷靜下來,看著專心趴在窗邊看浪花的鬱巒,她有些心酸地摸了摸他被曬得發燙的頭頂。
鬱巒側頭看向鬱美珍。
鬱美珍忍不住問:“小巒,你喜歡現在的家嗎?”
鬱巒點點頭。
“陶叔叔對你好嗎?”
鬱巒再點點頭。
“姐姐也對你好嗎?”
鬱巒毫不猶豫,特別用力地點點頭。
“嗯?”鬱美珍有些意外。
陶萄對他們的到來,反擊是很劇烈的,前兩個月,鬱巒幾乎天天都會被她弄哭,也就這兩天才好些。
但鬱美珍也能理解。
鬱巒親眼目睹他爸意外身亡後,也曾連續一兩年日日都做噩夢,驚醒後還會大哭大鬧,本就很內向靦腆的個性,也變得更加嚴重封閉,有時還會做出些令人無法理解的行為來。
當時還在前夫家的那陣子,婆家親戚都說鬱巒是傻子,或許也是這個原因,他們才會連猶豫都沒有,就不想要他了。
小巒不討人喜歡,尤其更小的時候,更是難帶,他說話很遲,總是無緣無故頻繁哭鬧,教他叫媽媽,教他用筷子杓子都教了很久很久、千遍萬遍才學會……有時,會連她這個當媽媽的都會覺得喘不過氣,可生出這樣的念頭,又令她羞愧又難過,她怎麼能連自己的孩子也嫌棄?
以己度人……鬱美珍對陶萄會萌生出對她和小巒的厭惡毫無怨言。
相反,她總想對她更好些。
她還是相信真心才能換真心的。
但鬱美珍還是有點好奇:“陶萄……姐姐先前……也對你好嗎?她之前不是也說過你是傻仔啊……”
鬱巒望著大海,風吹得他的頭髮全飛起來了:“是啊。”
“那你還覺得她好嗎?”
“嗯,姐姐好。”鬱巒平靜地看向海面。
姐姐之前是很奇怪的。
她會弄壞他的拼圖,會把他的作業藏到白切雞的狗窩裡,會一巴掌把他排好的鉛筆都打亂,會在他衣服裡放死掉的知了,會關門不讓他進去,會把他鞋帶打死結,會故意躲起來嚇他,會一遍遍地說很討厭他。
可是打雷下雨,她會收留他,有壞孩子打他,她也會毫不猶豫地保護他。
想到這裡,他再次點點頭,堅定重複了一遍:“姐姐很好的。”
“為什麼啊?”
鬱巒回想了一下,慢吞吞地說:“姐姐從來不會推我打我,別人用石頭扔我,姐姐會很兇地站出來說‘一群撲街,你們再扔一下試試看?我打爆你個頭!’他們就都跑走了。”
鬱美珍:“……”
不愧是陶萄,超勇的。
很快她又反應過來,眉頭一皺:“姐姐幫你罵過欺負你的壞孩子?是……南街巷子裡的孩子嗎?”
“嗯。”
鬱美珍心碎地沉默了。
她都不知道原來巷子裡的孩子也會排擠欺負小巒,但不同的是,因陶萄的存在,經常在荔浦發生的這些欺凌,小巒都沒有再經歷一遍。
只是,那些好的壞的,他全都記得。
他只是不太會表達,他其實什麼都知道。
鬱美珍心疼之餘,不禁又感激無比地想:幸好有陶萄在,不然鬱巒又該要遭多少罪呢?而且,也是沒想到……
陶萄這孩子,竟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呢。
**
鬱巒母子坐船回來時,陶萄也一口氣把生字、拼音的暑假作業全做完了,她頗有成有感地翻了又翻,這都是她今天的勞動成果。
隨後,又飛快地畫了一張招牌。
上輩子開店後,她經常自己給自己手寫招牌,如今還算挺熟練。
就是要注意把廣告體故意寫醜一點。
饒莉莉和張家明因為聽收音機哪個電臺又打了一架,說打架有點抬舉張家明瞭,饒莉莉手剛舉起來他就滑跪了。
張家明想聽溫馨點歌臺,他喜歡那個叫肥松的主持人講話,而且有很多好聽的流行音樂,他都很喜歡。饒莉莉不幹,她要聽動物世界:“春天到了,萬物復甦,又到了動物交配的季節……”
中途各自寫了會兒作業,但因為饒莉莉很快就沒耐性了,兩人莫名其妙又和好了,放棄了收音機,現在一起趴地上看小人書去了。
見陶萄站起來伸懶腰,饒莉莉在地上滾來滾去地哀嚎一聲:“葡萄,你今天也太用功了,弄得我心裡都著急了。”
陶萄誠實地嘆氣:“不用功不行啊,我暑假作業那本都還沒動呢,手抄報也還沒畫,你至少已經開始寫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