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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二十分鐘後,又一爐現烤的蛋撻出爐,一時家裡熱氣澎湃、香氣四溢。

這一爐烤得更好,撻皮一層一層地供在蛋撻託邊緣,像花瓣一樣,酥起得完美,芯子的皮也鼓起來又落回去,表面還成功烤出了許多焦糖色的斑點。

陶廣志這種配方派,熟練後果然越做越好了。

陶萄被香得直吸鼻子,陶廣志自己也很滿意,翹著嘴角,鬥志昂揚得都不睡午覺了,提前開啟了店門。

那樣熱騰騰的濃郁蛋撻香,和著夏日熱浪一齊湧了出去,在窄窄的南街小巷裡隨風迴盪,彌久不散。

外頭,午後酷烈的陽光白晃晃地灑了滿地,地面滾燙,這會兒巷子裡沒幾個人影,安安靜靜的。但只要等到四點左右,出門買菜的人就多了,那會兒也就好賣了。

陶廣志圍上圍裙,帶上手套,把羅老師要的那份單獨揀出來裝好,利用烤箱的餘溫先溫著,其他的則擺在門口正中最顯眼的玻璃櫃裡。

最後,又仔仔細細、端端正正把陶萄畫的那張小招牌貼在門口,貼完也不走,還一臉幸福地叉腰欣賞了一會兒。

哎呀,我的女仔真能幹。

他正美呢,身後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其中張阿公的嗓門最響亮:

“哎呀!哎呀!你們怎麼都不信我的話,來來來,都過來,不信就來嚐嚐看!”

*

碼頭邊,鬱美珍牽著鬱巒下了船,又花了兩毛錢,去腳踏車停車棚,跟看車棚的老太太取回了暫存的腳踏車。

這時太陽正毒。

碼頭上連個遮陰的地方都沒有,水泥地踩上去都燙腳,鬱美珍給鬱巒戴上帽子,母子倆頂著兩三點鐘最熱的太陽,沿著碼頭一路向南,騎了半個小時才回到勝利街。

海在兩人身側不斷後退,海面上的波瀾被陽光映得閃閃發亮,刺得人睜不開眼,遠處有幾彎小漁船泊著,也被海浪推動,也在眼前晃晃悠悠的。

鬱巒看了會兒就不看了,他摟著媽媽的腰,眯著眼,任由風熱熱地撲來。

拐進南街小巷時,鬱美珍渾身都是汗了。

往常這種時候,巷子裡寂靜無人,只有蟬在樹頭哇哇叫,太熱了,大夥兒都願意貓在家裡吹風扇喝冰鎮糖水,但沒想到今天卻不同。

南街麵包店門口,這個點居然圍了不少人。

麵包店的店門並不寬敞,那些人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她懵了,跳下車,扶著還坐在車上的鬱巒,牽著車費力朝前擠了擠,才看清怎麼回事。

“吶吶吶,你們自己看嘛,這擺出來的,賣相都不同!”

“你再聞聞這味道!能香到你翻跟頭啊!”

鬱美珍與鬱巒一擠進來,就看到張阿公站在櫃檯前頭正中央,唾沫橫飛,跟一群老街坊舌戰群儒。

周圍一圈午睡起來閒得沒事兒,正慢悠悠地搖著蒲扇的老頭老太太們,都是被他硬拉過來的。

“你們可以不信陶廣志,但卻不可以不信我,我說好吃,那絕對好吃!”張阿公聲音又高又粗,撐著櫃檯說個不停。

但沒人接他的話。

靠門口穿著碎花短衫的英嬸還撇了撇嘴。

張阿公這人,是出了名口水多過茶,他不僅是話多,說的十句裡有八句都是吹牛的廢話。所以,老街坊們對他大肆吹噓的所謂陶廣志做的什麼葡萄牙蛋撻有多好味,一個個都懶得信。

陶廣志這店也才開了兩三年,他們也都是經常照顧他生意的老鄰居,他手藝怎麼樣大家還能不清楚?

他做的那麼多糕餅裡,也就綠豆餡餅還湊合。

但吃多了也就那樣子,他家糖好像不要本錢,不知道加了多少,太甜了,吃得好膩。

去年隔壁東昇街新開了家開心西餅店,那家做得就很好,皮酥餡軟,好多街坊寧可多走十分鐘,也要繞去那邊買。

現在陶廣志突然搞什麼葡萄牙蛋撻?

之前他這個南街麵包店,可從來沒有賣過蛋撻,要是從外面批發的也就算了,偏偏是他自己現烤的,他又沒做過,不得難吃死啊!

老頭老太太們都是閒人,之前在麻將館就你一句我一嘴地打趣張阿公,把張阿公噎得夠嗆。

“沒見過世面,換個酥皮來包蛋撻就大驚小怪。”

“廣志做的?你年紀大了,舌頭麻了吃不出味了吧!”

還有人隔著麻將桌大笑:“你少吃點吧,當心糖尿病啊!”

總之,沒一個人肯信他的話,把他氣得臉通紅。

早上陶廣志烤得少,也沒開店門,那會兒家家都在做早飯,巷子裡油煙混雜,不少人都沒注意到這股香味。

但現在不同。

巷子里正安靜,剛烤好的蛋撻那香味無比濃烈,隨風四散,飄出半條街,灌進各家各戶敞著的門裡。

隔這麼大老遠,正急得唾沫星子亂噴的張阿公一下就聞到了,當即就把這幫人都拉過來,非得讓他們自己嚐嚐,好證明自己剛才根本不是在吹水吹大炮!

老頭老太們吃了大半生的苦,都曾是窮怕的人。但如今改革開放十來年,兒女上班的上班,做生意的做生意,日子鬆快了些,他們雖節儉,卻不會像張阿公這樣死摳死摳的,買棵蔥都要還還價,還經常專門等菜市場收攤前去買菜,就為了撿便宜貨。

巷子裡這些老人家,每日都會花點小錢去打牌下棋、飲茶吃茶點。

去街邊那些的普通小茶樓,點上一盅兩件慢悠悠過一上午,也得花出去十塊八塊的,尤其膝下還有孫子孫女的,更是這些麵包店、茶樓茶館的常客。

先前聞到蛋撻的香味,他們也聞得有些饞了,就半推半跟著張阿公來了,果然一瞧,有不少人神色都動了。

張阿公拿著蛋撻來吹噓時,那蛋撻已經涼了,就聞到一股冷掉的油味和甜味,還被他吃掉一半,啃得缺牙豁嘴,碎渣子沾得滿手滿嘴,哪裡看得出什麼品相?瞧著都邋遢了。

這看得誰能想吃?

而這邊陶廣志櫃檯裡剛烤出來的,一顆顆擺得齊齊整整,個個圓而飽滿,金黃酥燦,一看就讓人眼前一亮。

眾人圍著嘰嘰喳喳地打量了許久,半天終於有人實在心動不已,試探著問道:“廣志啊,你這個真要三塊一個啊?”

張阿公在這裡,陶廣志當然不能自打嘴巴,立刻換了個更和氣的口吻把原材料好、成本高的話又說了一遍,最後忍痛表示:“這樣,都是這麼多年街坊,我也不賺你們的。就跟張阿公一個價,兩塊半一枚,行不行?”

兩塊半也不便宜,趕上茶樓裡的中點了,可那是有蝦有肉的。

趕集時小攤兒上賣的散裝蛋撻,有八毛一個的,也有一塊一個的,可便宜多了。

老頭老太們搖著扇子猶豫不決。

“你們都得謝我!要不是我講價,你們兩塊半能吃到奧城口味?”張阿公突然昂首挺胸,在旁邊幫腔,“想得美咯!”

也是,這是奧城的做法,嚐個新鮮也值得。

“行了行了。”這時,人群后面擠過來一個人,那人中等身材,穿著件碎花短衫,黑色褲子,洗得乾乾淨淨,還留著齊耳短髮,耳邊碎髮用黑夾子別在耳後,即便年紀大了,依舊利落。

是英婆婆啊!她和老伴退休後開了間小賣店,人又豪爽,是這條街最受小孩兒歡迎的人了。

陶萄坐在裡面,其實一直偷摸留意著店裡,探頭探腦地想看看葡撻賣得怎麼樣,一下就認出來了。

她順便還瞥見了剛跟著鬱阿姨擠進來的鬱巒,他因身高,正被無數大人的屁股夾擊,在人群裡痛苦地暈頭轉向。

她趕忙衝他招手:“芋頭,到姐姐這邊來!”

鬱巒在荔浦受了委屈,聽見陶萄聲音,急得原地轉了兩個圈才找到她在哪兒。

他跑過去,撲到她懷裡,就不肯抬頭了。

陶萄問:“幹嘛了?”

“……姐姐抱。”

“哦,抱。”陶萄還關心著外面,心不在焉地摟住他,卻還踮著腳往外看。

英嬸正笑眯眯地買蛋撻:“你帶個女兒開店也不容易,來,英嬸支援你啊,給我兩個。”

她以前是木材廠的模範工人,切木材時不小心切掉一根手指,但她有退休金,又開了小賣部,衣食住行從不用向兒女張口,為人也是巷子裡這麼多老頭老太裡最豪爽的。

她說著就從褲腰帶裡邊翻出來一塊疊著的手絹,從裡面找出來幾塊幾毛的零錢,算好五塊錢,遞給了陶廣志。

陶廣志趕忙給她拿,也咧嘴一笑:“好啊英嬸,多謝你幫襯啦。”

“英嬸都買了,那我也來一個。”

“廣志,我也買一個。”

有人帶頭,蛋撻就賣得快了,你一個我一個的,陶廣志都來不及收錢,這些老街坊們便將零錢直接丟進落進櫃檯上的鐵盒子裡。

沒一會兒,陶廣志就賣掉了十來個。

張阿公站在旁邊,看著比陶廣志還忙,誰接過蛋撻他都要湊過去看,脖子伸得老長,也比誰都激動,嘴裡催個沒完:“你們快吃呀!吃了就知道了!我沒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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