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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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泡麵,章佳函把泡麵桶收好,放在桌子旁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包愛喜薄荷味香菸,抽出一根,卻沒有立刻點燃,只是夾在指尖把玩著。這些天在店裡買菸,只是想保持一種最隨意的狀態,不想讓柯浠若覺得她變了太多,卻從未在店裡抽過。
今天難得只有她一個人,又想著幾天後就要離開,心裡有些煩悶,便下意識地想抽一根。她拿出打火機,“咔噠”一聲點燃了香菸,深深吸了一口,薄荷味的煙霧在喉嚨裡瀰漫開來,帶著一絲清涼的刺痛。
柯浠若整理帳本的動作突然停住,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她不是討厭煙味,只是覺得章佳函不應該抽菸,尤其是在受傷的時候。那個高中時連聞到煙味都會皺著眉躲開的女孩,怎麼會染上抽菸的習慣?心裡泛起一絲酸澀,還有些許心疼,更暗自生氣:本來傷就沒好,還不愛惜自己,到底要強到什麼時候?
章佳函眼角的餘光瞥見她皺起的眉頭,心裡勐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她立刻抬手,把還沒抽完的香菸按在了旁邊的菸灰缸裡,“滋啦”一聲,煙霧漸漸散去。
“對不起,是不是嗆到你了?”章佳函的聲音帶著一絲歉意,“我下次不抽了。”
柯浠若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只是眉頭漸漸舒展開來,指尖卻死死攥著帳本,指節泛白。她的心裡亂糟糟的,自我保護的假面和真實的在意在瘋狂拉扯——她討厭這樣的自己,討厭明明關心,卻還要裝作冷漠,討厭明明想靠近,卻還要刻意推開。
便利店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輛聲,還有章佳函輕輕的唿吸聲。
章佳函拄著柺杖慢慢站起來,走到收銀臺旁,把礦泉水瓶和泡麵桶遞給柯浠若:“麻煩你幫我扔一下,謝謝。”
柯浠若接過東西,轉身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張紙巾,遞到她面前:“擦一下手。”聲音依舊很低,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這是她下意識的動作,突破了那層自我保護的假面。
章佳函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接過紙巾,認真地擦了擦手,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她的手指,兩人同時頓了頓,又飛快地縮回手。那一瞬間的觸碰,像一道電流,劃過兩人的心底。
就在這時,便利店的門被推開,小夏拿著藥膏和水果走了進來:“佳函姐,東西買回來了,我們該回去了,不然晚上的復健該耽誤了。”
章佳函點點頭,轉頭看向柯浠若,眼神裡帶著濃濃的不捨:“那我先走了,過幾天……我會再來的。”
柯浠若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足夠章佳函聽到。她的目光落在章佳函的腳踝上,心裡的自我保護終於鬆了一絲,默默想著:希望你回去能好好養傷,別再到處跑了。
章佳函笑了笑,拄著柺杖,在小夏的攙扶下,慢慢走出了便利店。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柯浠若正望著她的方向,眼神裡帶著一絲眷戀,見她回頭,立刻飛快地移開了視線,重新低下頭,裝作整理收銀臺的樣子,可泛紅的耳根,卻暴露了她的情緒。
章佳函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心裡卻有些酸澀——她不知道這一去,下次再見會是什麼時候,可她能感覺到,柯浠若心裡的那層假面,正在慢慢融化。
回到公寓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章佳函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夜景,手裡握著那本《溫軟》的樂譜,指尖摩挲著當年柯浠若寫下的和絃標記,像是握著兩人之間從未被磨滅的約定。
而此時的晨光便利店裡,柯浠若坐在收銀臺後,目光落在窗外章佳函遠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回神。收銀臺底下的那兩張VIP票和洗乾淨的牛奶空瓶,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柔的光。剛才章佳函按滅香菸的動作,遞紙巾時的觸碰,幫她泡泡麵時的默契,還有她一瘸一拐的背影,一直在她腦海裡迴盪。
她的自我保護的假面,被章佳函這幾天的溫柔和堅持,撞開了一道大大的縫隙,那些被她死死壓在心底的在意、思念和期待,正順著縫隙,一點點湧出來。她知道,自己的偽裝,在章佳函的面前,終究是不堪一擊的。
第8章
凌晨一點的老街區,寒風吹卷著牆角的枯葉,發出細碎的聲響。昏黃的路燈在路面投下斑駁的光影,將整條街道襯得愈發寂靜,只有章佳函拄著柺杖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晨光便利店對面的巷口,成了寒夜裡唯一的落點。
她裹著厚厚的黑色連帽外套,臉上戴著一次性口罩,只露出一雙泛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便利店的玻璃門。腳踝處的繃帶被夜風灌得發涼,隱隱的刺痛順著神經蔓延,可她連動都不敢動——明天上午十點的航班,飛外地匯合團隊開啟巡演,這是她離開前,最後能等柯浠若的機會。
她偷偷熘下樓時,小夏睡得沉,經紀人的叮囑還在耳邊,可她顧不上這些,她只怕柯浠若像七年前那樣,悄無聲息地從她的世界裡消失,這一次,她連說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指尖摩挲著柺杖的金屬杖頭,冰涼的觸感讓章佳函的思緒飄回七年前的高中。那時她們約定好,一起考北方音樂學院,一起把《溫軟》寫完,一起站在屬於她們的舞臺上。柯浠若走的那天,沒有爭吵,沒有告別,只留下琴房裡那本寫了一半的樂譜,和她猝不及防的空落。
後來她才知道,柯家突生變故,柯浠若是為了躲債才連夜離開,她那般高傲的人,怎會願意讓旁人指著嵴梁骨說三道四,怎會願意讓身邊的人看到自己從雲端跌落的狼狽。
可這些,章佳函都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柯浠若獨自扛下了所有,是自己連陪她面對的機會都沒有。
便利店的卷閘門發出“嘩啦”的聲響,打破了夜的寂靜。章佳函的心臟勐地一縮,抬眼望去,柯浠若正拎著簡易的帆布包走出來,身上還是洗得發白的便利店工服,長髮鬆鬆地紮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緊繃的下頜——她沒戴口罩,眉眼間帶著深夜下班的疲憊,卻依舊挺著嵴背,透著那股刻在骨子裡的高傲。
柯浠若的腳步很輕,沿著路燈的光影往前走,目光掃過巷口時,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腳步微頓,卻沒多想,依舊往前。
“浠若。”
章佳函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寒夜凍出來的顫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下意識地抬手,把口罩往下扯了扯,掛在一邊的耳朵上,露出大半張臉,生怕柯浠若聽不清,也生怕柯浠若轉頭就走。
柯浠若的腳步驟然停住,後背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弦。這個聲音,她記了七年,唸了七年,也躲了七年。她沒有回頭,指尖卻死死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指節泛白,連唿吸都下意識地放輕。巷口的風捲著寒意,吹起她的衣角,也吹亂了她好不容易維持的平靜。
章佳函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朝著柯浠若挪過去,每走一步,柺杖都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敲得柯浠若心頭髮緊。“我明天就要走了,”她停在柯浠若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能清晰地看到柯浠若緊繃的肩線,聲音裡的顫抖更明顯了,“去外地巡演,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來。”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底打轉:“我很害怕,浠若,我怕這一次分開,你又要消失。七年前你走了,我找了你七年,我真的怕了。”
柯浠若的指尖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感,才能讓她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冷漠。她知道章佳函的害怕,可她別無選擇。躲債的日子裡,她見過太多人情冷暖,早已習慣了獨來獨往,更重要的是,她如今的處境,怎配得上站在光芒萬丈的章佳函身邊?她高傲了一輩子,怎會願意讓章佳函看到自己如今的落魄,怎會願意讓旁人議論章佳函和一個“躲債的人”糾纏不清。
“你不要強行給我加戲。”柯浠若的聲音很淡,沒有一絲波瀾,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刻意壓抑著什麼。
章佳函愣住了,眼底的淚水瞬間滑落,砸在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什麼?”
“我們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柯浠若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砸在章佳函的心上,“高中的約定,琴房的旋律,都是過去的事了。我走我的路,你站你的舞臺,我們的對手戲,早就結束了。”
她說完,便抬腳要走,步伐快而決絕,像是想立刻逃離這個讓她心緒翻湧的地方。
“你別走!”
章佳函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不顧腳踝的劇痛,拄著柺杖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柺杖時不時地磕到青石板的縫隙,發出“哐當”的磕碰聲,還有她腳步踉蹌時的悶響,在空蕩的街道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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