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浠若的腳步勐地停住，後背的緊繃感幾乎要撐破她的偽裝。她能想象到身後那個女孩的模樣——腳傷未愈，拄著柺杖，淚流滿面，卻依舊固執地追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著，疼得她喘不過氣，可她依舊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所有的高傲和偽裝，都會瞬間崩塌。

章佳函追到她身後，扶著柺杖大口地喘著氣，淚水模煳了視線，腳踝的刺痛讓她幾乎站不穩，卻依舊搖著頭，帶著濃重的哭腔：“七年多的時間，我一直在找你。你走後，我遵守約定考上了北方音樂學院，我等了你四年，每天都去我們約定好的琴房，每天都抱著《溫軟》的樂譜，我以為你會回來，以為你終有一天會出現在琴房門口，可我等了四年，琴房的門開了又關，始終沒有等到你。”

柯浠若的唿吸勐地一滯，放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指尖冰涼。她從沒想過，章佳函會在音樂學院等她四年。

那些她在異鄉躲債、吃盡苦頭的日子裡，章佳函竟在她們約定的地方，守了她整整四年。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在她的心上反覆切割，讓她想起離開那天，自己站在車站，看著這座城市的方向，心裡的不捨和無奈，幾乎要將她淹沒。她何嘗不想去音樂學院，何嘗不想和章佳函一起完成約定，可躲債的日子，容不得她有半分念想。

“我經常會想起高中的琴房，想起你坐在鋼琴前彈旋律，我坐在旁邊打鼓，”章佳函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無盡的後悔，淚水越掉越兇，“我很後悔，後悔當年沒有再勇敢一點。沒敢告訴你，我喜歡你。”

她頓了頓，哽咽著，像是終於卸下了七年的心事：“我總在想，如果當時我勇敢一點，告訴你我喜歡你，你會不會為了我留下？是不是就不用一個人經歷那些我想都不敢想的苦難？”

這是章佳函藏了七年的秘密，從高中時看到柯浠若彈鋼琴的側臉開始，這份喜歡就悄悄在心底生根發芽，可她始終沒敢說出口，她怕這份心意，會打破兩人之間的默契，卻沒想到，最終因為這份怯懦，錯過了七年。

柯浠若的身體微微顫抖，眼底瞬間泛紅，卻依舊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有一絲情緒流露。章佳函喜歡她……原來那時候她聽到的，是真的，那份她也曾隱約感受到的心意，是真的。

這個認知像一道暖流，瞬間沖垮了她心裡的一道防線，可隨即而來的，是更深的無奈。她何嘗不明白那份隱晦的心意，可正是因為明白，她才更要推開章佳函——她的人生早已一團糟，怎敢耽誤那個閃閃發光的女孩。

章佳函慢慢抬起手，指尖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朝著柯浠若的方向伸過去，她想牽住柯浠若的手，想感受一絲真實的溫度，想告訴她，不管她經歷了什麼，自己都願意等。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柯浠若手背的那一刻，她卻勐地收回了手，轉而輕輕卻堅定地拉住了柯浠若外套的衣襬，力道不大，卻帶著孤注一擲的執著，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浠若，”她的聲音帶著哀求，哭腔越來越重，“你能不能別走？等我回來，好不好？等我結束巡演，我就回來，我幫你一起面對，我們把《溫軟》寫完，不管你經歷了什麼，我都想和你一起扛。”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電動車的鳴笛聲，是一對晚歸的夫妻，正朝著她們的方向走來，目光好奇地在兩人身上打量著，甚至還拿出手機，似乎想拍點什麼。

章佳函對此毫無察覺，她的眼裡只有柯浠若，可柯浠若的心臟卻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勐地回頭，目光掃過那對夫妻，又落在章佳函淚流滿面、半摘口罩的臉上——章佳函是公眾人物，一旦被認出來，和一個陌生女子在深夜街頭拉扯，明天就會登上娛樂頭條，她的星途，會受到影響。

柯浠若再也顧不上偽裝，快步走到章佳函面前。章佳函愣住了，看著柯浠若近在咫尺的臉，她的眼底泛紅，嘴唇緊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還有濃濃的心疼。

不等章佳函反應，柯浠若便伸出手，動作迅速卻輕柔地將她掛在耳朵上的口罩拉好，嚴嚴實實地遮住她淚流滿面的臉，指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臉頰，冰涼的觸感，讓兩人都下意識地頓了頓。

柯浠若的聲音依舊很低，卻沒有了剛才的冷漠，多了一絲急切，她伸手扶住章佳函的胳膊，另一隻手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柺杖，動作乾脆，卻帶著小心翼翼的呵護，“你住哪？”

章佳函還沉浸在柯浠若回頭的震驚裡，喉嚨哽咽著，指了指不遠處的公寓樓：“就在前面，三樓。”

柯浠若沒有再多說，扶著章佳函的胳膊，穩穩地握著柺杖，慢慢朝著公寓樓的方向走去。她刻意放慢了腳步，避開青石板上的坑窪和縫隙，儘量減少章佳函腳踝的負擔，每走一步，都要確認她踩穩了，才會繼續往前。

兩人一路沉默，只有章佳函輕微的啜泣聲，還有柺杖偶爾碰到地面的輕響。寒夜的風依舊刺骨，可章佳函卻覺得心裡暖融融的，被柯浠若扶住的胳膊，傳來她掌心的溫度，雖然帶著一絲涼意，卻異常安穩，讓她慌亂的心，瞬間平靜了下來。

章佳函的心裡翻湧著無數情緒——驚喜、委屈、期待，還有一絲不敢置信。

柯浠若的回頭，柯浠若的呵護，柯浠若的急切，都在告訴她，柯浠若的心裡，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她。她後悔自己沒有早點說出口，卻又慶幸，自己終究沒有錯過這次告別。

而柯浠若的心裡，卻是五味雜陳。她扶著章佳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能感受到她對自己的依賴，這份依賴，讓她想起高中時，章佳函總是跟她爭第一互懟，軟糯的聲音，像一顆糖，甜到心底。

可如今，這份依賴，卻讓她覺得沉重。她怕自己的存在，會成為章佳函的累贅，怕自己躲債的事被曝光，會讓章佳函被人議論，她高傲了一輩子，怎會願意成為別人的負擔。

她只能用沉默來掩飾自己的情緒，可扶著章佳函的手，卻始終不敢放鬆，生怕她一個踉蹌，再次摔倒。

走到酒店樓下，柯浠若扶著章佳函慢慢坐電梯，章佳函的腳踝越來越疼，每上一級臺階，都要咬著牙，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柯浠若察覺到了，扶著她的手更緊了些，偶爾會輕聲提醒：“慢點。”

這簡單的兩個字，卻讓章佳函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她知道，柯浠若終究是在意她的。

終於走到三樓的房間門口，章佳函從口袋裡掏出房卡，柯浠若沒有幫忙，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邊，扶著她的胳膊，等她開門，目光落在她紅腫的眼睛上，眼底的心疼，幾乎要溢位來。

“咔噠”一聲，門鎖開啟了。章佳函推開門，房間裡漆黑一片，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勾勒出傢俱的輪廓。她轉過身，看著柯浠若，聲音帶著濃濃的不捨，還有一絲期待：“要不要……進去坐一會兒？”

柯浠若搖了搖頭，鬆開扶著她的手，將柺杖遞還給她，聲音依舊很低，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早點休息。”

她的目光在章佳函的腳踝上停留了一秒，眼底閃過一絲擔憂，隨即迅速移開，轉身就要走——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忍不住答應她的所有請求，就會捨不得離開。

“浠若！”章佳函連忙叫住她，拄著柺杖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想要再次拉住她的衣襬，卻又猶豫了，只是輕聲說，“我會回來的，你……能不能別消失？等我回來，好不好？”

柯浠若的腳步頓住，後背對著她，沉默了幾秒。夜風吹進樓道，帶來一陣寒意，吹動她的長髮，也吹動了她心底的柔軟。她知道，自己躲了七年，逃了七年，可在章佳函的執著面前，所有的躲避，都顯得那麼蒼白。她終究，還是捨不得讓她失望。

良久，柯浠若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顆定海神針，穩穩地落在章佳函的心上。

章佳函的心頭一鬆，淚水還掛在眼底，聲音輕而堅定，帶著七年未變的執念：“我的號碼沒有變過。”

這七個字很輕，卻像一道溫柔的約定，飄在微涼的樓道里。她沒敢奢求柯浠若立刻聯絡，只是想把這份安心留給她，留給她們的重逢。

柯浠若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微頓，指尖悄悄攥緊，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卻在那一秒，放慢了即將邁開的腳步。她記著那個號碼，刻在心底七年，從未忘記，只是從來沒有勇氣撥通。

然後，她便不再停留，快步朝著樓梯口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樓道的拐角處，只留下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寒夜裡。

章佳函站在門口，拄著柺杖，看著柯浠若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口罩依舊遮住她的臉，可眼底的淚水，卻再次滑落，這一次，卻帶著釋然和堅定的笑容。她聽到了，柯浠若答應了，她沒有消失，她會等她回來。而那句號碼未變的話，是她留給柯浠若的橋，也是留給自己的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