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北海驟然暗流湧動。

無數海族、妖類似從冬眠中驚醒，對著入侵者發出最憤怒的嘶吼。

“死！”

“殺了他！”

“北海禁地，不容人類踏足！”

看著這山海海嘯般的場景。

宋臨不由退後一步，神色駭然。

上古鵬鳥在北海族群心中的地位，竟然這麼高的嗎？僅僅一句話就捅了馬蜂窩，他不禁佩服自己惹禍的能力。

而後扭頭轉身。

屁股冒火一般，化作一道劍光飛速遁走。

“哪裡逃！”

“桀桀桀，區區人道小卒，竟也敢在我北海放肆？”

“你東臨仙崖鎮得住幽冥十方，可嚇不到我北海萬族！殺殺殺！”

身後無數身影瘋狂追趕，竟在海底形成了一股股巨大的海嘯。

宋臨扭頭一看，不由神色數變。

北海族群種類繁多，特點就是體型龐大，仿若山嶽，似有吞噬天地之能。

此時身後追來的敵人，每一個都至少身軀百丈，鯊、鯨、章、龍……魚、蝦、蟹、貝……還有無數成群結隊夜叉一族，仿若北海異族的僕從小兵。

“對付我一個小小的金身，用得著這麼大陣仗嗎？”

宋臨面露苦色，劍光更疾了一分。

嘭嘭嘭~~

深海中一處處海水震爆，仿若空氣、水汽炸開，形成無數‘冰雲’。代表著不知多少個至少金身以上的北海生靈，正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

“完了！”

宋臨心頭咯噔一下。

大海無盡。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是路，但也都可能出現敵人。現在他面對便是最糟糕的情況，身在海底，直接陷入億萬水族的包圍圈。

片刻後。

宋臨無奈停住腳步。

海底驟然安靜。

一雙雙陰沉毒辣的眼神，靜靜看著他的身影。

至少數萬金身級別的北海異族，數百萬等同神府境界的龐大海獸。其中有沒有法相異獸宋臨不知道。

但這樣的陣勢，足以留下世上最頂尖的法相仙真。

海底一片安靜。

宋臨沒有動。

那些北海異族也沒有動。

似靜靜等待某個地位崇高的存在前來。

片刻後。

前方的北海族群倏然分開。

一個人身漫步海中，手握一柄湛藍權杖飄至宋臨身前。她生得人模人樣，容貌秀麗，身高三米，體態妖嬈，身上僅三點之處覆蓋貝殼。

一頭海藻般的綠髮，襯托著碧藍的眼眸深邃妖冶。

“海女！”

“海女來了！”

無數北海異族頓時俯首，態度十分恭謹。那海女的身份在這北海之中，似乎崇高非常。

“見過海女道友。”

宋臨心中升起一絲希望。

這是他幾天來唯一見過像人的生靈。

若有交流的機會，說不得可免去這一場災禍。

然而。

他實在高興的太早了。

“帶下去，祭聖神。”

海女神色冰冷，宛如萬年寒霜。

宋臨頓時大驚。

卻見那海女一揮手中權杖，

頓時周邊海水化作萬頃巨力，將他死死鎖在當場。

周圍海族一擁而上，抬起宋臨的四肢歡唿著朝海底游去。

“你們——”

宋臨滿臉無奈。

周圍強敵環伺，還有個神秘莫測的海女，似掌控了大海的權柄。他便是有通天神通，也不敢輕舉妄動。

一個時辰後。

宋臨被抬入了一片綺麗的海底世界。

瓊宮寶殿似無盡，珊瑚水晶堆如山。本應幽暗深邃的海底一片金碧輝煌，往來不絕的各種海族讓人仿如進入北海龍宮。

一座恢弘的水晶大殿前。

海女停下腳步。

冷聲道：“抬進海神殿，準備祭臺，祭了這出言無狀的人族。”

說罷。

她率先踏入大殿，婀娜的身姿大片裸露在海水中，竟充滿一種聖潔的反差感。

嘭~~

宋臨被重重丟在地上，身上捆滿了各種海藻般的繩索。

“汝，何名？”

冷若寒霜的聲線自上方傳來。

整個人被包成粽子似的宋臨自地上抬起頭。

海女端坐珊瑚與水晶鑄造的寶座，高高在上看著自己，目光冷漠無情。

“李尋歡，酒仙后人，劍君弟子。”

宋臨試圖抬出自家身份，看能不能有一絲迴轉的餘地。

“不錯。”

海女只是淡淡點頭。

而後目光眺望殿外，似靜靜等待祭禮的開始。

完球！

這次看來是真要無路可走，被人當做一個極品獻祭了。

宋臨心中無奈，乾脆閉口不語。

上方。

海女低頭看了他一眼，眼中略微閃過一絲詫異。

似乎奇怪他為何還不求饒。

片刻後。

殿外遙遠之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吼聲：“海女殿下，祭禮已準備完畢。”

噠噠~~

一雙紅潤的赤足出現在宋臨面前。

晶瑩如玉，嬌嫩欲滴。

明明比他臉還大的雙足，竟給人一種嬌嫩玲瓏之感。

“吾名海神後。”

海女聲音依舊冰冷，似刻意告知宋臨，殺他的人是誰。

‘拼了！’

宋臨心中一冷，正準備奮起全身之力掙脫束縛。

忽然那玉足的主人，高大的身軀竟緩緩俯下，五體投地，面向宋臨跪了下來。

“你……”

宋臨頓時呆住。

“上古崩毀之後，汝乃第一位直唿聖神之名，並驚動海神權杖之人。也是古往今來，唯一有資格面前聖神之人。”

海女面貼地，緩緩訴說著。

不是！

你剛才桀驁高冷的姿態呢？

宋臨一臉茫然。

被海女前後判若兩人的態度搞懵了。

“海女陛下……”

遠方沉悶的聲音似在催促。

“所以，吾必竭盡全力，請汝面見聖神！”

那海女說罷，高大的身影緩緩站起，權杖一揮。

不好！

宋臨剛要掙扎，那無所不知的束縛之力再度浮現。

頓時身軀浮起，平平飛出大殿，任他如何掙扎都無濟於事。

“祭禮——啟！”

海女冰冷的聲音驟然變得嘹亮尖利，仿若古老的海妖咆哮。

下一刻。

宋臨身形陡然加速，化作流光投入遠方一座海底峽谷下的古老祭臺。

“不要啊！”

最後的一刻。

宋臨看到海女冷傲的臉上，充滿一種病態般的狂熱。

轟！

一道神光沖天而起，遁入九天。

頓時驚動了整個北海乃至更遙遠的地方。

“命運，開始轉動了。”

東海之極。

天命老人站在古老的神廟前，臉上浮現一絲神秘的微笑。——

【天命難改，生死由心】

【上古之上，有絕世狠人逆天命、斷因果、入輪迴、絕仙凡。使而天南隔絕十方，仙神不能入，神聖墜道基。】

【是為絕天地通。】

【鵬鳥振翅九萬里，困頓一方，永訣九霄雲上。爾後化為鯤魚，道基墜於南冥，沉眠北海，揹負枷鎖，尋天地之理，日復一日……】

【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後。】

【封印鬆動，天命流轉。】

【一枚輪迴之匙墜入天南，撬動上古血河，開啟了浩瀚一世。】

【此為——長生厄·萬古劫。】

一枚虛幻的青銅古器在宋臨腦海中微微泛光。

與此同時。

輪迴命盤上一道道資訊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我能來此，竟是因為那青帝命格？”

宋臨有些驚訝。

“按這些資訊所述，九泉之下……不，是整個天南域都成為封印，用於封鎖九泉之下的某個所在。”

“但為什麼劍君他們能離開？”

“還有，似乎有一些極為特殊的存在也能越界而來，導致正閉關化劍的劍君不得不出手，最終重入輪迴。”

宋臨眉頭緊鎖，有些不解。

“莫非封印限制的是法相之上的強大存在？劍君等天資縱橫之輩，因為封印鬆動，恰好突破能夠破界周遊域外。”

“如此便說得通了。”

他感覺自己終於接近了這一方世界最深層的秘密。

只是前方還有一些迷霧。

若要徹底看清，還得等到修為達到足夠的境界。

“你們所有人，都在為守護這個秘密而努力吧？”

宋臨想到了劍君，想到高深莫測的清暉真人，想到了莫名橫死的大祭酒。

如果不是這樣。

實在無法解釋似他們這樣的存在，怎會死得那般離奇、輕巧。

“也許在他們那個年代，早已經歷過無數次同樣的劫難。只不過這一次，劫難更大一些。他們完成了屬於自己的使命……完成的天命。”

“將希望傳給了下一代人。”

“畢竟沒有人能永遠守護這個世界。”

“這便是傳承。師門、血脈、意志，都是傳承！”

這一刻。

宋臨心中芥蒂徹底消去。

當年李氏逼迫他成婚生子的些許怨念，頓時煙消雲散。

轟！

腳下一沉。

宋臨立即睜開眼睛，打量四周的環境。

仙氣瀰漫，霞光遍地。

各種仙葩奇樹繁茂如林，一隻只小獸、蟲鳥悠然自得，空氣滿是祥和寧靜之意。

如此仙家景色，自然讓人心曠神怡。

“這是……天外仙島？”

宋臨轉頭看向身後。

一片虛空的空間，黑暗模煳，似能割斷生死輪迴，將整個神秘的島嶼封鎖在方寸之間。

然而這島內卻似自有日月幹坤，生生不息，一派鮮活的景象。相比劍君、驪山劍仙那死寂的小千世界，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那海女果然不是要害我，而是瞞著所有人，暗中將我送來這天外仙島。她是怎麼做到的？會不會這些年她不止嘗試過一次，但只有我活下來了？”

宋臨不覺得對方那麼好心。

思忖片刻。

他抬步向島中走去。

一路無數小獸相隨、禽鳥相伴，皆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生靈。

“你們好。”

宋臨一臉友善，不住招手。

由不得他不友善。

這裡每一個生靈的修為，似乎都在金身之上。甚至有一些他也看不出深淺，很可能乃是壽元悠長的法相仙獸。

至於再直唿‘鯤鵬’之名……那是鐵鐵不敢了。

“嗚嗚~~”

一隻只仙禽異獸對著宋臨發出歡唿，似乎千萬年來第一次見到生人，顯得異常興奮。

“請問，鯤鵬前輩身在何方？”

宋臨看著一隻金烏般的小鳥，謹慎地問道。

“咻咻？”

那小金鳥三足揮舞，一臉茫然。

莫非祂不叫鯤鵬？

奇怪了。

宋臨想了想，又問道：“就是馱著這座仙島的上古鵬鳥。”

“咻咻咻！”

小金鳥頓時高興地一陣翻飛，而後三足與雙翅齊齊指向腳下大地。

“呃……”

宋臨不由拍了拍腦袋。

上古鵬鳥馱著天外仙島，自己此時正在島上，對方可不就在腳下嗎？

那麼。

如何才能與對方交流，獲得此行所需之物？

宋臨獨自在仙島外圍轉了許久，身後跟著一群金身、法相境的仙獸，不由感覺壓力山大。

鼓起勇氣回頭道：“諸位，你們能不跟著我嗎？”

嘩啦啦~~

身後一群生靈頓時化作鳥首散。

“這麼乖？”

宋臨一怔，而後招手道：“小金鳥，你回來。”

“咻咻~~”

小金鳥大喜，化作一道金光落在宋臨肩頭。

嘶~~

一陣白煙升起。

宋臨只覺肩頭滾燙，似站在一輪小太陽般熾熱。

“咻~”

小金鳥慌忙收起第三隻腿，僅以雙足站立。

宋臨頓覺熱意消散，忍痛強笑道：“那個，你知不知島上的洗仙池在哪？我想取點東西。”

“咻咻~~”

小金鳥連連點頭，起身朝繁茂的林子內飛去，臨空轉頭對宋臨點了點腦袋，示意他快些跟上。

“來了。”

一人一鳥行走許久。

前方忽然霧氣升騰，似有一片溫泉在望。

“咻——”

小金鳥驀然一聲長鳴，展翅而起，竟化作一隻巨大的金烏，對著天空的太陽噴吐火焰，眨眼身形消失在遠方。

嘩嘩~~

陣陣水聲傳來。

小金鳥的鳴啼似激起了洗仙池的異動。

頓時前方霧氣消散，浮現一條蜿蜒的小徑。

宋臨復行七十二步。

看到前方一座方圓不過十丈的氤氳池水。

洗仙池，到了！

“我若進去洗一洗，會不會當場得道成仙？”一個念頭在心中閃過。

宋臨搖了搖頭，揮去腦中幻象。

這洗仙池對凡人一步登天，對他來說卻未必是好東西。

遙想當年。

韓青得天獨厚，在洗仙池中蛻去凡軀，一步登天，得玄青命格。

但任他百般努力，仍舊一輩子都無法超越湛藍命格的宋臨。

世上沒有任何好處可以憑空得到。

哪怕是輪迴命丹授予的命格，也需要透過前世努力，一步步昇華命格、意志。等同於常人一世輪迴的過程。

“更重要的是，洗仙池會讓人忘記一切。說是那孟婆湯也不為過。這對常人來說是仙藥，對我而言卻是毒藥，不可取之。”

宋臨堅定了自己的思想。

舉目四望，並未發現其他生靈的存在。

於是躬身一禮，高聲道：“鵬鳥前輩，小子李尋歡，冒然登島，只求一石一水救助同門。還望前輩垂憐，賜下寶物！”

靜。

那上古鵬鳥仿若沉睡，沒有一絲回應。

宋臨等了片刻。

看著仙氣氤氳的池水，不由面露為難。

怎麼辦？

取。

還是不取？

這可讓人褪去煩惱，洗禮凡胎的池水，又應該如何取之？

還有。

所謂的凡人願，到底長的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