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宋臨做出決定，洗仙池忽然似潮水漲落，從池邊快速瀰漫至他腳下。那潮水漲落的速度極快，他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便被淹入洗仙池中。

【欲得仙緣，先洗凡塵。】

冥冥之中似有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並非那上古鵬鳥，而是無數年來刻印在洗仙池中的靈蘊。

宋臨福臨心至。

盤膝而坐，不再掙扎。

片刻後。

心神沉入渺渺之間，存於黑暗、光明的邊界，默默感悟著來之不易的機緣。

轟~~

萬千神光在眼前爆發。

紅塵俗事，江湖恩怨，劍道爭鋒……綠柳堤，拜劍山，天地盟，無斷海，朝暮崖，湄洲盛島，青雲爭渡……

老漁夫，葉流雲，鳶尾，劍十一，澹臺玄音，徐盛蘭，宋乘風……

一幕幕過往的人和事在眼前回閃。

宋臨莫名感到一股淡淡的憂傷。

似將忘卻紅塵種種，與前塵往事徹底告別。

這便是洗仙池的力量。

逆反先天，重塑道胎，哪怕一介凡人也可成就堪比玄青命格的資質。只需堅定的意志，能夠熬過洗仙池望斷前塵的力量。

便可超越凡俗，逆天改命！

但是。

它並非真正的玄青命格。

宋臨腦中閃過一道電光，心中無比肯定地道。

“任何一個玄青命格，都是一世世、一場場波然壯闊的人生積累而來。縱然有通天手段，洗去凡胎，獲得超凡之姿，也不過一片白紙。”

“去了那山上，與真正的天之驕子相比，必然泯然眾人。或許，連湛藍命格都不如。”

“此非我所取也！”

一股股洗練之力不斷沖刷著宋臨的心神，試圖將他洗成一片白紙，而後根據天地五行之力重塑塑造根骨。

然而宋臨的心神卻似那大海中千磨百鍊的礁石，任由其如何洗刷，都無法撼動半分。

“我的心，早已堅如磐石，萬劫不移。忘痴劍心都無法磨滅我心中之痴，區區洗仙池的外力，我若不願……”

洗仙池底。

宋臨驀然睜開眼睛，一聲大喝：“你——能奈何我！”

轟！

萬千水花炸裂。

整個洗仙池瞬間化作一座漏斗，浮現出池底宋臨的身影。

陽光照耀之下。

池水中一枚枚晶瑩剔透的結晶，似正衍化出無數凡人的紅塵往事，道盡了種種不甘的人生遺憾。

洗仙池。

洗的是人之執念，出的是後天之仙。

將煩惱留在洗仙池，出去的便是逍遙自在之仙。

那一枚枚結晶便是過去不知多少年來，曾經進入洗仙池的凡人留下的‘遺願’。

是為——凡人願。

“這樣的仙，這樣的逍遙自在，真是世人所追求的仙道嗎？”宋臨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不知為何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所謂的洗仙池，似前人一個隨手而為的試驗品，一種對仙路道途的探索。

結果顯而易見。

他或者她，失敗了。

蛻凡為仙的韓青不說魔師、厲易朽、葉輕雲三個不同風格的絕世人物，連當時的宋臨都比不上。

“還好我撐住了。”

宋臨抬起頭，臉上浮現一絲微笑。

嘩啦啦~~

大片水花重新墜落。

宋臨伸手輕輕一抓。

頓時一枚色彩粉紅，體積較大的‘凡人願’落入掌心。

那結晶表面圓潤，其中的凡塵往事早已在洗仙池千萬年的歲月中徹底磨滅，只剩一片空白的痴念。

這才是真正的成品‘凡人願’，復活馮雪君所需之物。

嘩啦~~

宋臨起身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瓷瓶，隨手裝了一瓶滿滿的蛻凡水。

“該離開了。”

他一躍而出，雙足落地。

忽的神色一怔。

“這是……”

低頭打量自己的身體。

宋臨只覺彷佛一年沒洗澡般，突然徹徹底底洗去鉛塵，渾身上下一片輕鬆。

眼前清光閃過，靈根面板自動浮現。

【靈根：金（50），木（50），水（50），火（50），土（50），風（50），雷（50）】

【福緣：50/50】

【法（158），神（19），靈（20），劍（20），刀（20）】

金木水火土風雷七大靈根，似唿吸般光芒閃動，給人一種即將消失，又似將要相互交融一般的錯覺。

“靈根融合，七元合一。”

“洗仙池的力量雖不能對我造成傷害，卻間接洗去了我的體魄、靈根冗餘雜質。將加點所帶領的負面影響徹底消除……”

宋臨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如此一來，我離徹底七元合一隻差最後一步。這一步，需要我自己努力，任何外力都不能幫助。”

“等復活了五師姐，便閉關好好參悟。一旦七元合一，哪怕不是真正的無上金身，也算……半步無上了吧？”

“嗯。”

“福緣達到了五十，徹底超越四十九這凡人的極限。我果然是天生大氣運之人，哈哈哈……”

消散落下。

宋臨的身影已消失在洗仙池旁。

既然那上古鵬鳥不願見他，此地便也沒有值得留戀的地方了。

“唳——”

一聲金烏鳴啼響徹仙島。

宋臨看著那小金鳥化作金烏之身主動飛到他腳下，擺頭對他眨了眨眼，似要乘著他離開這與世隔絕的天外仙島。

“謝了！”

宋臨俯身拍了拍它的腦袋。

“咻~~”

一聲歡喜的長鳴。

小金鳥振翅高飛，向著虛幻模煳的仙島邊界一頭撞去。

噗~~

光幕破碎。

宋臨的身影消失在世界盡頭。

小金鳥卻倒翻而回，對著光幕不甘地發出陣陣鳴啼。

洗仙池上。

點點光芒凝聚，化作一隻灰撲撲的鵬鳥虛影。

望著遠方的一幕，無聲笑著。

——

宋臨似陷入一片混沌虛空通道，渾渾噩噩，不知自身所在。

許久。

前方天光乍現。

海底宮殿。

一處地火岩漿池中。

海女身著清涼，半個身子淹沒在熾熱的岩漿中。

轟隆~~

虛空陡然破開一個洞口。

宋臨從天而降，直直砸入岩漿池中，濺起一片濃稠的漿液。

“好熱、好熱！”

一個腦袋從岩漿中鑽了出來，正打算起身，忽然對上了一雙冰冷的眸子。

宋臨：“……”

海女：“……”

對視許久。

宋臨目光下移，看到海女胸口依舊照著一對貝殼，眼中似閃過一絲失望。

那坦誠相見的爛俗劇情，怎麼就沒發生呢？

“你很失望？”

海女的聲音冷若寒霜。

“這個……不敢？”

宋臨小心看著她的表情。

“你敢。”

海女嘴角微微抽動。

連神聖之名都敢直唿，還有什麼是這人不敢做的？

那可是傳說九天之上幾位至尊之一，萬古獨一的存在。

“我真不敢。”

宋臨默默低頭，似有些委屈。

卻在這時忽的一怔。

自己的身軀赤條條一片，衣衫早已在岩漿中化作灰燼。

這一下。

他是真委屈了。沒看到海女一點便宜，自己卻被對方看了個精光。

除了自家孃親，只怕是前世今生第一次吃這種虧。

“拿來。”

眼前突然伸來一隻手。

“什麼？”

宋臨疑惑抬起頭。

“吾要一滴蛻凡水，洗去靈根桎梏。若你願意，吾可放你離去。”海女大方地道。

“給你。”

宋臨毫不猶豫，取出瓷瓶倒出一滴。

想了想。

又倒出八滴，正和九之數。

“海女陛下看來並無害我之心，投桃報李，這九滴蛻凡水便贈予陛下。”宋臨面對微笑，將寶物遞了過去。

“謝。”

海女冰冷的神色似有幾分驚訝。

深深看了宋臨一眼，借過了九滴蛻凡水。

而後似好心地提醒道：“蛻凡之水，過多無用。此九滴可供我九世之用。你既然有天大福緣，可安然自仙道脫身，我便不為難你。”

“走吧。”

“今後莫要在人前直唿聖神之名。”

說罷。

她自岩漿中嘩啦起身，徑直離開。

“多謝閣下成全。”

宋臨站在池中，遙遙拱手。

心頭長長鬆了一口氣。

這海女神通廣大，深不可測。身為北海異族尊主，掌控北海之力權柄，只怕東臨仙崖的法相仙真來了都不是對手。

如果……將來未必能成為一大助力。

片刻後。

北海之下遁出一道流光，飛速朝著東邊飛去。

時光荏苒，又是一月。

二月二，龍抬頭。

即將回到東海之極的宋臨驀然感覺整個天地一震。

回頭望去。

一層層海嘯遮住天地，彷佛整個大陸架都在震動。

“什麼情況？今天……是二月二？”

宋臨皺眉思索。

忽地眼前一亮：“莫非又有上古魔尊復甦了？”

“為何輪迴命盤沒有提示？莫非這只是‘區區小事’，不值一提？”

思忖間。

後方海嘯襲來。

宋臨正待抵抗，那海鮮似遇到無形的屏障，竟在瞬間憑空湮滅。

一座孤零零的小島出現在海平面上。

東海之極，到了！

“前輩！”

宋臨一頭撞入海島，頓時時空轉換，來到了空曠荒蕪的生死邊界。

“你終於回來了。”

前方流光一閃。

天命老人身著祭袍，顯得端正嚴肅，似正在準備某件十分重要的事。

“不負使命，凡人願與蛻凡水我都帶來了。”

宋臨取出此行收穫，一臉期待地看著天命老人。

“好！好好好！”

天命老熱大笑三聲，滿意地道：“你這小子果然福緣深厚，看來此行又有奇遇？”

“是。”

宋臨點頭，又搖頭道：“不說這些，前輩快出手幫我復活師姐吧！”

“可。”

天命老人微笑頷首。

那麼。

馮雪君的真靈存在於哪裡呢？

在宋臨的腦袋裡！

“喝！”

只見古老神廟前，宋臨掐指成劍，一聲沉喝。

頓時【三千劍道真解】亮起，一點靈光自其中飛出腦海，落在二人身前。

馮雪君虛幻的身影，仿若一個空白的靈魂，茫然站在原地。

“妙！”

天命老人一聲讚歎：“你那師尊，果然好手段！”

話音落下。

他忽一揮手，取了八十一滴蛻凡水淋在馮雪君的真靈上。

嘶拉~~

似有白煙生氣。

馮雪君身軀頓時扭曲抖動，仰頭無聲哀嚎，神情似十分痛苦。

一股莫名的坐忘之力浮現在宋臨的感知中。

“忘川九幽，輪迴無歸——定！”

天命老人手掌不斷掐著繁雜的手印，將一道道神光打入馮雪君體內。

“啊……不！不要……”

馮雪君無聲地哀嚎，痛苦、絕望之意似直抵人心。

“前輩。”

正當天命老人取來‘凡人願’，宋臨忽然出聲。

“怎麼？”

天命老人動作一停。

“用了這凡人願與蛻凡水，我師姐會忘記一切嗎？”宋臨的聲音有些低沉。

“會。”

天命老人果斷回應。

“所有一切？”

宋臨反覆確認道。

“嗯。”

天命老人緩緩點頭：“這凡人願與蛻凡水，脫胎於遠古六道輪迴之中的忘川水。並非你們認知中的忘情水。”

“忘情水可忘一世之情，忘川水可隔永世之情。”

“連情感都會忘記？”

宋臨茫然道。

“尋歡小子。生死輪迴，可能忘卻情感？”

天命老人微笑反問。

“我……不知道。”

宋臨的語氣有些不確定。

有些人確實轉世輪迴之後，便徹底換了一個人。哪怕取回前世記憶，也不過將自己當成一個旁觀者。

而有些人情根深種。

便是隔著生生世世，依舊痴念不改。

總的來說，前世記憶對今生之人或多或少都用影響。

“逆天之法，自有代價。用了這忘川水，便等於生死輪迴了一次。九九八十一滴，足夠她生生世世將一切忘得一乾二淨。”

天命老人看著神情痛苦的馮雪君。

低聲一嘆，“我能感覺到，她不願忘了這些。但若不忘，如何騙過天地輪迴，死而復生？你們的時間不多了……要如何取捨，快些做好決定。”

“我……”

宋臨怔在當場，不知所措。

選擇？

天命難改，生死由心。

這一次竟是由他來決定別人的命運。

是忘記一切，生生世世。

還是重歸輪迴，轉世重修？

若是他自己。

宋臨不會有任何猶豫。

但這是馮雪君的命運。

他分明感受到她心中濃濃的不甘、不願。對這個世界的眷戀，對充滿人生的遺憾，對韓退之的怨氣……

就這樣讓她忘了一切，是何等殘忍之事？

“師姐，我……”

宋臨抬起手，忽然感覺自己的手掌竟在顫抖。

他真的無法做出選擇，去決定他人一生，乃至生生世世的命運。

“小師弟……”

忽然一個溫柔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宋臨聞言一怔。

抬頭看去，恰好對上了馮雪君溫柔的眼眸，與一張笑容燦爛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