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晴用力揉了幾下額頭，身體後仰靠在了辦公椅上，一口氣緩緩吐出，然後好長時間就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就這麼過了好一會兒，一雙虛幻的眼睛才悄無聲息地浮現在她身旁的空氣中，百里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姐姐，“風車磨坊’那邊的調查小隊回來了，現場給出的初步評估意見是危險度上調至34級一一磨坊頂部現在有一道通往不明空間的殘餘裂隙，可能是在與其他異域融合的過程中生成的不穩定時空，受裂隙影響，風車磨坊內的「磨坊主’和外部的“稻草人’現在都極具攻擊性。”

“嗯，實體應激·……”百里晴慢慢說道，“我來安排調整新的異域評級和准入許可，其他調查小隊有訊息的話第一時間通知我。”

“嗯嗯，”百里雪上下晃了晃自己，接著又有些感慨，“這次咱們也算是開了眼界了，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實體還會因為接觸到其他異域的規則而出現這麼大規模的應激現象……這對比一下，反而暗巷裡的那群“貓’顯得情緒穩定起來了一一畢竟它們一直在應激，都沒停過。”

“還有別的訊息嗎？”

“還是之前的情況，交界地邊境那邊的“界碑’讀數仍然不穩定，各邊境據點都有星光偏移現象，城內的“捷徑’恢復了一部分，但現在仍有佔總數1/5的通道堵塞中，這方面的報告應該很快就會發到你這，其他的讓我想想……

“哦對了，現在不是還有很多量產艾琳在和行動小組一起出任務嗎？最近多了好幾起“人偶罵街’和“人偶打人’的舉報一一但我提前調查了一下，基本上都是因為那幫閒出屁的調查隊員在休息的時候講矮人笑話……行動記錄儀都給他們錄下來了。”

.……提前告知所有需要與量產人偶配合行動的小隊，禁止他們在那些量產機面前講矮人笑話，”百里晴更加用力地揉了揉額頭，雖然還是板著臉但語氣已經有點難繃，“告訴他們，雖然那些看上去都是沒有心智的量產機，但後面都是和“主機’直連的一一艾琳會在她的人偶網路中高強度巡視所有與身高相關的音訊訊號。另外這方面的事情不要再向我匯報了，讓小宋去處理。”

“好，”半空中的虛幻眼睛上下晃了晃，一邊答應著一邊又隨口說道，“但如果是艾琳的話，應該只能低強度巡邏吧……”

然後辦公室裡就一下子安靜下來，百里晴終於抬起眼皮，默默地注視著飄在半空的虛幻眼睛。“……所以是你起的頭？”

“嘿嘿。”

百里晴深深吸了口氣一一百里雪一瞬間就貼在了桌面上，做出瑟瑟發抖的模樣。

看著自己的“妹妹”這令人生氣卻又格外人性化的表現，百里晴眼神微微變化了幾下，最後卻終究沒有責備什麼。而就在這時，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又突然響了起來，打斷了姐妹倆的交流。

百里雪立刻飄過去偷看螢幕，看見來電人備註是“奸商（比較菜的那個）”。

“誰呀……哦，我好像知道了，那個阿爾格萊德精靈，”百里雪慢慢飄起來，“你倆現在不用暗線聯絡了是吧。”

百里晴隨口敷衍了一句，拿起電話接通，面無表情地聽了一會之後又略作思考才開口回應：“……從哪得來的訊息？”

聽筒裡傳來模模煳煳的幾句解釋，百里雪在旁邊偷偷聽著，又小心觀察著百里晴的表情，竟驚訝地發現姐姐眼角好像帶上了一點畫素級的笑容。

“行了，你想的這些理由也未免過於敷衍了點一一之前好歹還有幾分狡詐，現在在我面前乾脆懶得裝了是嗎？”百里晴淡淡說道，“訊息來源我就不管了，情況確實如你所講……不過你應該知道，我們不可能公開使用黑點集團的裝置。”

“黑點個P！我這邊貼的都是星辰聯合的牌，·……”聽筒裡的聲音陡然高了八度。

百里晴：……….”

“我，我也有自有品牌的，就是可能有點新，是掛在旅社名下的……”洛的聲音頓時有點尷尬，但很快底氣又足起來，“但質量你絕對放心，畢競哪怕真是星辰聯合的那幫工程師也沒有本天才一半聰明一一這年頭就沒有山寨打不過正品的道理……

“我跟你講，暗流星域這邊的星際遊商甚至會專門找渠道買我出的貼牌高仿，你應該知道這破地方到處都是空間斷層，質量差點的穩定錨根本扛不……”

“三天內把資料給我，然後正式走投標流程一一我只給你個入場機會，但不會有任何特殊待遇，明白了嗎？”

“好嘞！”

電話結束通話了，百里晴輕輕舒了口氣，雖然臉上仍然沒什麼表情，但熟悉她的百里雪很快便感覺到，自己的姐姐這一刻其實有些放鬆。

同一時間，理事塔深處，斷層空間中的破碎陸地上。一道紅色的影子從大地邊緣的黑暗混沌中沖出，而後在半空化作了大片蝙蝠群盤旋飛行，片刻後蝙蝠群落在地上，並迅速向著中心匯聚、成型，化作了身形單薄的黑髮少女模樣。

早已在旁邊等著的康德隨手遞了一瓶紅色液體過去：“給你，喝吧。”

紅說了聲謝謝，一邊掏出吸管一邊接過那殷紅的血液，但剛喝了一口便微微皺起眉頭：“………上次那個高血糖的呢？”

“打胰島素了，”康德隨口說道，同時瞥了吸血鬼少女一眼，“你也控制控制飲食，這兩天以“消耗過大’的名義都加餐多少次了。”

“我都快瘦成一張紙了，我還控制飲食？！”紅頓時不滿地鼓著臉，“而且非要控制的話，我可以喝完了自己扎胰島素啊，好歹讓人家過個嘴癮呢……”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康德的表情有點難繃，“好歹是暗月王庭的吸血鬼女王……等等，你這身份真不是自稱的？”

紅沒有說話，只是在鼻子裡哼了一聲。

“另外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你每次落地的時候每一隻蝙蝠都要拍在地上……這流程真的沒毛病嗎？”紅還是沒有說話，只是忽然用力把吸管撮得滋滋作響。

康德見狀臉上露出了笑容，長期加班且失眠的社畜魔王這一刻感受到了愉悅和放鬆，然後趕在紅真的生氣之前轉移了話題：“下邊的情況怎麼樣？”

“姑且算是好訊息吧，斷層中層區域正在迅速恢復穩定，至少和我記憶中的情況已經不差多少，我在之前風暴徘徊過的區域飛了很久，也沒有受到歲月陰影的襲擾，總體上那邊很平靜。”

康德抱著胳膊，眉頭微皺：“但你說了“姑且’，也就是說……訊息並沒那麼好？”

“嗯，”紅把空瓶遞了過來，輕輕點頭說道，“問題就出在這個“平靜’上……太平靜了，沒有遭遇歲月陰影的襲擾當然是好事，但我在下面活動了那麼久，卻連它們的一點痕跡都沒看到，情況可就不太對了。”

康德眼神微微變化，瞬間便理解了紅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堆積在交界地底部的歷史碎片全都消失了？”“不好說，至少在中層區，我什麼都沒看到，但按照以往的情況，那裡應該是有陰影徘徊的。另外在更深處我還觀察到了一些不太規則的裂痕……肉眼看不到的，僅存在於我的感知中。但那裡已經很深了，超過了我們以往的探索極限，我沒敢繼續往下飛。”

康德一點點皺緊了眉頭。

“難道說，“王國’入侵帶來的那道空間風暴直接摧毀了交界地的歷史堆積？還是說那些歲月陰影和風暴融為了一體，隨著風暴消退被一起帶走……”

“或者第三種可能，”紅轉過臉來，雖然仍緊閉著眼睛，卻彷彿有目光靜靜地落在康德臉上，““它們’落入了更深處。”

“更深處，”康德下意識重復著這個字眼，腦海中瞬間將大量線索重組，聯想與尋思能力高效執行了幾秒鐘後沉聲開口，“……掉進於生棺材裡了？”

紅當場沒繃住，差點把眼睛都睜開了。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但從結構上我們確實站在“於生’的墳頭上啊，”康德兩手一攤，“那你說更深處還能是什麼？”紅：“………我，我不是這個意……算了，先跟理事長說一聲吧。回頭我再找找阿晴，讓她去聯絡於生。”

旅社山谷深處，童話小鎮旁，造型古樸而厚重的巨石金字塔靜靜地佇立在大地上，沐浴著天光。金字塔一層的傳送門樞紐大廳今天很安靜，沒有多少人來往，只有一群拿著小拖把的量產人偶正排著整整齊齊的隊伍，她們推著拖把飛快地從大廳這頭跑到那頭，看上去忙忙碌碌。

但就在這時，位於大廳角落的一扇特殊大門忽然啟動了。

那風格古樸的石頭大門上專門描繪了一個特殊的徽標一一一艘造型古典的帆船，航行在茫茫星海上。如光河般的細碎星點沿著大門邊緣流淌，那星輝中混著幽綠的火光，而後門扉緩緩開啟，一道由綠色火焰和璀璨星光混合而成的漩渦出現在大門中央。

正推著小拖把從旁邊跑過去的幾個量產人偶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頓時下意識停了下來，然後稀里嘩啦地撞成了一團，一個摞一個地在那裡呆呆看著大門方向。

而後漩渦中便走出了一個身影一一那是一位有著優雅神秘氣質的女士，穿戴著女巫風格的長裙與尖頂帽，深棕色的長髮挽起，眼底彷彿浮動著充盈魔力的微光。

她是執掌巫術、神秘、魔力與詛咒領域的古聖靈，“星海女巫”、“女巫之王”，露克蕾西婭。這位強大的“女巫之王”就這樣踏進了傳送門樞紐大廳，她帶著新鮮好奇的目光打量了周圍一圈，而後視線便落在了不遠處那堆摞在一起的小人偶身上。

女巫之王臉上浮現出一縷微笑，向人偶們走去。

“巴……嗯，於叔叔在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