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靈魂曠野的時候，露娜說話嘴皮子可就利索多了，她把自己跟樹天使交流了倆鐘頭的內容打了個5分鐘的壓縮包就扔給了於生——

“……在被暗月王庭反向汙染之後，樹天使的意識差不多就斷了，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弄出來的那片迷霧林海，直到芙蕾雅嘗試撞開裂隙才把它給震醒……

“現在樹天使仍然不是很清醒，我瞅著像有點輕微失憶，它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落進這個世界的，但很可能是在虛空裡消蝕過度導致意識模煳，本能地找了個‘營養豐富’的地方來暫避風頭……

“我問了問它有沒有別的同伴也掉進來，它說它不清楚，還說很久以前大家就都已經不太清醒了，相互很難交流……

“哦，它還說雖然不知道別的歲月陰影掉在了什麼地方，但它在迷迷煳煳裡確實看到過有很龐大的東西越過空島上空，那些東西的氣息和‘暗月王庭’類似，說可能就是咱們正在找的東西，它說那片陰影沿著天空河的方向飛過去了……”

露娜噼裡啪啦地說著，一點都看不出她在現實世界裡慢吞吞的模樣，於生則在旁邊一邊聽一邊點頭，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才若有所思地開口：

“沿著天空河的方向飛過去了……如果那些從交界地斷層滲過來的歷史碎片也有類似‘資訊聚合’的特性的話，就說明那個方向很有可能也存在和這裡類似的大型空島……這個情報很重要，回頭得告訴百里晴。”

露娜點了點頭，而緊接著於生又隨口問道：“咱們這兒的情況你跟它說了嗎？”

“沒有透露太多，只大致提了一下交界地和特勤局的事情，”露娜說道，“關於矮琳的事情倒是說了不少——它很關心噩兆女神的情況，我認為在這方面坦誠交流有助於獲取其信任。”

於生挑了一下眉毛：“你都坦誠交流了還擱這‘矮’琳吶？”

他專門強調了一下那個“矮”字，結果對面的騎士少女一本正經：“樹天使一直強調現在的噩兆女神看著像個扁人，我說‘矮’琳已經幫她屬於增高了……”

於生：“……你就撩撥吧，以艾琳現在這個增殖速度遲早有一天你全軍出擊都打不過她，到時候我可不護著你。”

結果露娜只是嘻嘻一笑，就當沒聽到。

而後於生輕輕唿了口氣，直接換了下一個話題：“你有沒有跟它說‘上戶口’的事情？”

“這個……還沒有，”露娜搖了搖頭，“我給忘了。”

“行吧，我親自去講，”於生以手扶額，“正好大侄子還擱那連著呢。”巨樹腳下，樹影森森，鄭直仍舊坐在那根巨大的樹根上，整個人鬱鬱蔥蔥地進行著光合作用，雖然看著跟剛從什麼生化危機詭異寄生的片場裡跑出來似的，整個人的精神卻好得不得了。

於生過來的時候這個神經茁壯的傢伙甚至還在悠哉悠哉地從自己身上捋葉子，還用自己身上的樹葉弄了個哨，吹起來的動靜跟水壺燒開了似的。

於生當場就覺得鄭直這末梢神經拆出來怕是給百里晴降落的時候當阻攔索都夠用了。

“哎，於哥，”鄭直看見於生過來，立刻高興地打著招唿，“你看我身上這葉子拽下來還能再長呢……啊，找我有事啊？”

“沒事，你玩你的，”於生表情微妙地擺了擺手，“我來和這棵‘大樹’聊幾句。”

他話音剛落，鄭直臉上的表情便明顯發生了“切換”，那層覆蓋在其臉頰上的樹皮結構又擴大了一些，短暫的延遲之後，蒼老而遲緩的嗓音便從鄭直口中發出：“你好，朋友……我知道，是你幫助了噩兆……你想要對我說什麼？”

坦白說，看著鄭直現在這個狀態，聽著他口中傳來樹天使的聲音，於生感覺還是有點怪怪的，他只能一邊努力無視心底那點微妙的感覺一邊繃著臉做出嚴肅的樣子：“我來跟你談談‘未來’——首先我想確認一下，你是否知道自己對於我們的世界而言其實是某種……入侵者？”

於生停頓了一下，斟酌著用詞：“你，還有你的同胞，包括當初和艾琳融合之前的噩兆——你們的存在本身，對我們的宇宙便是一種威脅。”

吹過巨樹樹梢的風漸漸止息了，片刻沉默之後，蒼老遲緩的聲音終於響起：“是的，我知道……而且我們曾還為此做出過一些嘗試，以尋求在不造成破壞的情況下獲得安身之所……但很遺憾，當年的嘗試失敗了……或許也不算完全失敗，至少噩兆看上去以某種方式存活了下來，只是這個過程……似乎已不可再現了。”

樹天使說話很慢，中間還時不時會有彷彿思維斷了線一般的中斷，以至於一段話說了很長時間。

但這一次，於生卻表現出了充足的耐心——直到對方說完，他才很認真地開口道：“沒錯，當年噩兆女神進入這個宇宙時的那套流程是一次性的。”

“……我不會在這裡滯留太久，”巨樹溫和而遲緩地說道，它顯然誤解了於生的意思，“我只是進來休息一下，很快就會走。”

“停，我不是這個意思，”於生立刻打斷了對方，“我是說，現在我們有了另一套流程——專門用來解決你們這些異邦人戶口問題的流程。”

一陣嘩嘩聲忽然從巨樹的樹冠間傳來，樹葉與枝椏的摩擦聲中彷彿帶著困惑。

“我……不明白，”巨樹遲疑著，彷彿不敢相信，“你不是來驅逐我的？”“真要驅逐你，從一開始我就不救你了，”於生一攤手，“你現在這狀態，把你趕到虛空裡肯定也是死——但我們肯定不能這麼做。你有理智，能交流，是艾琳的朋友，而且多年前還和‘船長’合作過，不是嗎？”

“船長……我好像還記得，”巨樹嗓音低沉地說著，它的枝椏緩緩搖晃起來，甚至說話的速度都好像快了一些，“那麼……我應該怎麼做？”

“過程倒不復雜，”於生笑了起來，抬起一隻手，“就是首先需要你相信我，不要抗拒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你越配合，接下來就會越順利。其次……這個過程需要一點點血。”

巨樹遲疑了一下：“……我沒有血，樹汁可以嗎？或者你再等一陣子……我會結果，汁水很多。”

於生這邊好不容易姿勢表情都擺好了，萬沒想到眼前這個耿直的大樹給想歪了，頓時幾聲乾咳：“咳咳，你搞錯了，我不是要你放血，我放我自己的。露……”

樹天使：“……啊？”

下一秒，一道黑影已經一閃而過，露娜手起刀落，便給於生胳膊上開了三道放血的口子，順便雕了個帶漸變效果的愛心花紋，刻了個旅社的高畫質logo——於生懷疑要不是自己胳膊上地方不夠了她還打算再紋倆帶魚上去。

心裡感慨著露娜最近的個人愛好多少有點邪門，於生一邊已經控制著從傷口中湧出的鮮血飄在半空，然後毫不猶豫地朝著旁邊那宛若通天巨塔般的樹幹一指。

鮮血瀰漫成霧，轉瞬滲入巨樹，僅僅一眨眼間，於生便感覺由血液形成的連線已經建立起來。

他還是頭一次如此順利地與一個晦暗天使建立起連線！

……這就是配合與不配合之間的區別？

心中念頭一閃而過，下一秒，於生便迅速控制著自己的意識與血液連線形成同步，他感覺自己正在與一個龐大、古老、強大卻又格外溫和的心智體建立起連線。

緊接著，無數遙遠而又支離破碎的畫面在自己心底閃過。

他看到一片繁茂的森林，看到遙遠的高山與河，看到有生機在樹影間繁衍生長，看到有許多身影在樹的庇護下築起王國——成千上萬年的歷史在他眼前迅速劃過，那其中有史詩般的戰爭，有和平的歲月，有國王的豐功偉績，也有傳唱在詩人口中的冒險傳說。

有身披華袍的人來到大樹腳下，獻上祭品，尋求知識與開悟。

有手持長槍的少女在樹下哭泣，訴說著什麼。有垂死的戰士來到大樹旁懺悔，而後骸骨沉眠於灌木叢下。

有即將離開家鄉的少年來到大樹腳下，將寫有重要名字的木片埋在泥土之中。

但更多的是不知名的野獸，鳥雀，蟲蛇……它們居於樹影之下，在永恆巨樹漫長而厚重的記憶中彷彿仍舊鮮活。

彷彿有巨大的悲傷與遺憾在那記憶的盡頭湧動著。

然而就在這時，那些數不盡的畫面與記憶碎片卻忽然在於生的腦海中褪去了。

“沒關係的，”一個蒼老而遲緩的聲音在於生腦海中說著，嗓音溫和，“您不必在意……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這麼長時間來，於生看過了那麼多的死亡與毀滅，看過那麼多的文明終結與生離死別，但這是第一次，有別人對他說“一切都過去了”。

他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一團不斷變化的微光在黑暗中漂浮著。

它是老人，是少年，是男人，是女子，是各種各樣的飛禽走獸，花草樹木，是它記憶中的一切東西——最終，所有的光影都坍塌成了一株參天巨樹的樣子。

“您真是一位善良的存在。”

大樹慢慢說著。

“那麼……我準備好了。”

於生輕輕點了點頭。

於是，光輝出現在黑暗深處。

無邊的靈魂曠野與壯麗的瓦爾哈拉轟然降臨，混沌的雲層間劃過了一道璀璨的白色流星，那道白色流星迅速擴大著，最終化成一道輝煌的光瀑，轟然降臨在於生面前那道虛幻的樹影上。

芙蕾雅的超級跳噼外來人口集體落戶式改。

就這樣，又一位晦暗天使在瓦爾哈拉集體落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