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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我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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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豔陽高照,樹影婆娑,但依然抵不住微風中夾雜著暮秋的絲絲涼意。

  林暮然纖瘦的身體微抖著,眼瞼輕顫,緊握成拳的十指,指間關節都泛著青白。

  十年了,她以為只是把他放在心底,夜靜無人時,拿出來看看,自己心生歡愉就好。直到重回天雍城,偶然在街路一角,遠遠隨意一瞥,在人海潮潮中只一眼就認出了他,狂跳到自己都能聽得見聲音的心跳,窒息到差點不能唿吸的喘息,讓她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感情。原來,他一直都在,不止在她的心底,還在她的眼裡,在她的唿吸裡,在她的心尖上,……在她所有的感知裡!

  聽到他將要大婚的訊息,她忍了又忍,但一個聲音不時的在她耳邊厲聲高唿著:他就是你林暮然的新郎!沒有別人,也不可能有別人!

  於是,她忍不住出手了,做了她以前最不恥於做的事!可是又能怎樣哪?這半年來,自己做了那麼多事,已然麻木到不知道什麼是恥與不恥了!

  已經回不去了,那個清清淡淡,自由無拘,不理塵世喧囂的自己早已同家人一起,埋葬在了半年前的那個月圓之夜!

  是時候該結束了!林暮然幽然一聲長嘆。雖面色依然沉靜如水,但原本微抖著的肩背陡然間挺得筆直,飄渺輕虛的眸光精芒必現。

  她緩緩轉過身子,在半月亭的石凳上優雅的坐下,伸出青蔥玉指拈起石桌上的琵琶入懷,隨著十指輕動,悠揚樂音瀰漫了方圓數里。

  四周靜悄悄的,世間彷彿只有她輕柔幽怨的樂音迴盪在澄澈高遠的碧空中。有風拂過她頰邊的秀髮,蕭瑟清涼!

  “大膽包天的逆賊,快放了我女兒,要麼我定讓你生不如死!”隨著一聲冷戾唿聲,孫世明的坐騎已經飛馳到半月亭附近,在五丈外的距離勒住馬韁。

  林暮然聽到喊聲,手中的樂音戛然而止,平靜如水的面容突然笑了,笑彎了秋瞳目,笑彎了朱唇畔:“孫世明,你竟然還好意思口口聲聲喊著別人是逆賊,你也不想一想,這些年你乾的那些齷齪事,哪一件不比你口中的逆賊,更噁心,更令人髮指?”語氣雖柔婉,卻字字擲地有聲。

  孫世明聞言,立時轉動著滿面陰霾的大長臉,四顧逡巡了一圈,見周遭除了徐管家,再無旁人,才釋然的轉眸看向半月亭,細長小眼中的心虛理虧收斂了乾淨,精芒四射的眼底浮起陰險暗黑,語氣稍溫緩了一些:“小姑娘,我看你正值青春大好年華,這世間還有很多美好你還沒經歷過。這樣吧,只要你放了我女兒,我與你既往不咎。可好?”

  “與我既往不咎?”林暮然咯咯輕笑出聲。她將手中的琵琶輕放在石桌上,款款站起身子,輕輕一擺手,身後於管家推著輪椅出現,輪椅上圈坐著一個女子,頭髮衣衫雖還算齊整,但慘無一絲血色的大長臉上,細長小眼,空洞無光, 皸裂乾癟的唇,唇角無力的下垂著。

  孫世明看到輪椅上的孫月漓,頓感心如刀絞。自家這個小女兒,從小嬌縱跋扈,什麼時候這樣安靜無息過?只這樣打眼一看,這兩日,定是吃了很多苦頭無疑!

  躲藏在樹頂的雲非月,見到孫月漓這個樣子,也是大吃了一驚。現在終於想明白,孫世明為什麼能準確的就找到這個幕後之人的藏身之地了。

  他剛欲飛身往孫世明方向幫忙,被後面來人輕輕帶了一下。立時急轉頭,卻驚見是皇叔。

  慕容軒手指放在唇間做了個噤聲動作,示意他再等等。雲非月雖然沒太明白為何,還是聽話的點了點頭。

  “漓兒——”隨著孫世明的一聲高唿,坐在輪椅上的孫月漓從神思遊離中瞬間醒轉過來,她似不信似的,吃力的睜大漲痛得不行的細長小眼,竟然遠遠的真的看到她爹,登時淚流如注,嘴巴翕張著。

  “妖女,你把我女兒怎麼了?”孫世明看到孫月漓嘴巴只翕張著,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再也忍不住心中疼惜,抽出腰間長劍,劍尖怒指半月亭。

  “怎麼?心疼了?”林暮然走到亭邊,卻並不出亭,朱唇嘴角噙起清冷嗤笑:“孫世明,怎麼到了你家人身上,你就知道心疼了?難道別人的家人就不是家人?你的劍尖拂過別人頭頸的時候,難道就沒想過,你的家人也會有這樣的一天麼?”

  “你到底是誰?”孫世明腦海努力檢索,也未曾找到和對面女子相類似的面孔。

  “我姓林,我父親林若甫。孫大人,即使你再健忘,也不會忘記這個人吧?”林暮然依然清淺的笑著,清淡的眸光沒有絲毫波動,就像在說著一個毫不相干的人。

  聽到林若甫三個字,孫世明不由得眸光一怔,他和徐管家不約而同的對視了一眼,瞬間臉色更加陰沉起來。他細長小眼微微一動,徐管家立即會意,悄悄往半月亭側面挪動。

  聽到半月亭裡的紅衣女子自報家門,慕容軒也是一愣怔。

  “我又怎麼會忘記你父親,想當初如果不是我保他,他早就因私自養蠱被皇上處死了。怎麼你現在還要恩將仇報,反而找我尋仇?”孫世明振振有詞的說道。

  “哦?這樣說來,還成了我的不對?那我且問你,你是因為什麼保的我父親?”林暮然朱唇嘴角輕揚出一個漂亮的弧度。

  孫世明眸光閃爍著,頓時語塞得說不出話來,隻眼角餘光睨向徐管家方向。

  “不好意思說了?那我來替你說了吧!”林暮然臉上的笑紋瞬間收斂了乾淨,平靜無波的秋瞳目迸射出兩道寒芒,一甩闊袖,伸出青蔥玉指,指向孫世明,厲聲高喝:“孫世明,我父親作為一名太醫,私自養蠱確是他的不對,但你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竟然趁人之危,用我們林府所有的家宅田產為條件,保了我父親的一條命。我父親素來知道你的為人,怕被你滅口,帶我們全家,連夜出城,輾轉幾千裡外生活,可是你這個狼子野心之人,竟然毫不放過。只因沒有傳授你養蠱秘術,半年前,你竟派殺手滅了我全家!全府上下,九條鮮活生命,下至我五歲的弟弟,上至六十歲的廚房阿婆,就那樣慘死在你的手中!”林暮然越說聲音越高,原本清秀的淨白麵龐,已然氣漲成紫紅。她語音稍頓,向後一擺手,於管家把輪椅推到她身旁。

  “孫世明,你看好,昨日你所做之事,今日就由你也來嘗一嘗!”林暮然輕輕一揮手,坐在輪椅上的孫月漓右臂衣袖飄然落下。

  “啊——我的漓兒!”看到自家女兒右臂已失,孫世明再也抑制不住,提劍飛身下馬就往半月亭而來。

  “我勸你最好乖乖站在那裡別動!”林暮然鼻間冷哼一聲,於管家手中瞬間多出一把匕首,橫在孫月漓頸間。那明晃晃的寒光登時讓孫世明停駐腳步。

  “她這右臂,是我替我妹妹砍下的。”林暮然銀牙輕咬,又連連揮手,只見孫月漓左臂衣袖,下身裙襬接連無聲飄落。“她這左臂,是我替我弟弟砍下的;她這右腿,是我替我父親砍下的;她這左腿是我替我母親砍下的。”林暮然幽然一聲長嘆:“對了,忘記告訴你了,你的女兒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了,這是替我自己出的手。”

  “我的孩子!”孫世明一聲悲吼,渾身顫抖著,卻不敢再冒險前進一步。

  “孫世明,你的心會痛麼?”林暮然又笑了!

  “父母本為人之雙腿,兄弟姐妹本為人之左膀右臂。本來我也和她一樣,生活在父母庇佑之下,幸福和樂。可是一夕之間,我竟失去了雙腿讓我無法成行,行去了雙臂讓我無法正常生活;我就如一朵盛放的花,失去了枝根,只能隨風飄飛,搖擺不定。這種孑孓而行,刺骨冰寒,都是拜你孫世明所賜!”林暮然眸光和聲音皆透出灼灼恨意。如果目光能殺人,孫世明早已不知道死上多少次了。

  孫世明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這麼多年,他從沒想過自己的至親之人竟有遭受如此苦難的一天!看著對面輪椅裡慘無四肢的女兒,雖發不出任何聲音,依然嘴巴翕張著,不知道在表達什麼,不禁心如刀絞。這種揪心無措讓他感覺還不如直接面對生死更暢快些。但忌憚著自己女兒頸間的那道寒光,只能這樣先隱忍著。

  林暮然伸出青蔥玉指,眼瞼微垂的仔細端詳了數秒,才緩緩抬眸:“你可知道,這半年來,為了讓你也嘗一嘗這錐心之痛,我籌謀規劃了多少,又付出了多少?這雙本來不染凡世纖塵的淨白素手,竟都變得這般血腥不堪。還有……”她語音頓住,伸出指尖輕拂上面頰,只唇角顫動著,卻沒再發出任何聲音。

  聽到他們的對話,看到孫月漓的慘狀,隱匿在樹上的雲非月和慕容軒不禁同時大吃一驚。雲非月實在不知道該不該飛身下去幫忙,他探詢的看向慕容軒。慕容軒稍一思索,果決的搖了搖頭。

  “嗨,小美女,我來啦!”隨著一聲清脆高喊,從稍遠處的樹林裡小跑過來一個氣喘噓噓的纖盈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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