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午時三刻真不是什麼好時辰
暮秋澄澈的天空,深遠碧藍。一輪驕陽在中天靜穆的掛著,依然炙烈的陽光披灑向大地,是那麼燥熱,令人沒有由來的窒息。有蕭殺的風掠過,悄無聲息的捲起那幾片殘破袖片,跳躍著,旋轉著,輕舞飛揚著,翩然飄去,漸行漸遠,不知所蹤。
一襲豔紅的林暮然,神思遊離,不知所思;幾丈開外的孫世明滿面暴戾,卻只能提劍無奈靜默;隱匿在稍遠處樹冠中的雲非月和慕容軒,心緒複雜的拭目靜待。
天地無聲,萬籟俱靜。
韓薇兒的一聲清脆高喊瞬間打破了這片冷窒的天空。
林暮然緩緩抬眸,望向韓薇兒方向,暗黑秋瞳目不自覺的浮起一抹微亮;孫世明一臉暴驚的轉頭看向韓薇兒,滿目驚茫;雲非月和慕容軒則雙雙面容大驚,雲非月攥緊了手中的白玉笛飛身欲下,慕容軒一把拉住他,衝他輕輕搖了搖頭,卻不自覺的握緊了手中的烏骨折扇。
韓薇兒看出前面之人是孫世明,也是心頭一驚。好不容易找到了這個半月亭,可是竟然還有外人在場,那秘密豈不是不成秘密了?
“康王妃,你怎麼來了?”孫世明手中提著劍,眸光望向韓薇兒方向,但眼角餘光依然緊盯著半月亭方向。
“我……我這不是閒來無事麼,就出城隨便逛逛,然後無意中就熘達到這兒了。呃,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的。”韓薇兒吱吱唔唔的隨便說了個理由。謊話說得太假,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伸出纖長手指輕撓了撓頭。
“對了,孫尚書你怎麼在這兒?”韓薇兒看到孫世明也沒穿官服,一副跟人約架的裝扮,不解的問了一句。
“我……我來找漓兒。”孫世明滿目疼惜的看往半月亭方向。
韓薇兒順著他的目光,往半月亭方向看去,驚見孫月漓正被一把寒光匕首架在頸間,平日裡飛揚跋扈的大長臉,現在竟無一絲生氣。她身旁傲然站立著一襲豔紅長衫的女子。籠煙眉,秋瞳目,淨白安靜的面容如靜川明波。
天哪,真的是綠蕊!只是往日那種怡然清淡已不在,配上這身豔紅寬鬆大袖衫,更襯得她清冷的眸光透出的冷洌殺伐和那清瘦的身體透著的股股冷魅凌寒,讓人不自覺的心驚膽寒!
韓薇兒不自覺的感覺後背發冷。有些東西還是要相信的,看來這午時三刻真不是什麼好時辰。
既然已經站在這兒了,還是要說點什麼的吧?這一路走來,也沒見到個人影,也不知道雲非月他們搜到哪兒了。
韓薇兒努力壓制住內心的恐慌,嚥了咽喉嚨,強扯出一抹沒心沒肺的笑:“嗨,美女,有什麼事兒不能文明解決的?大家坐下來好好談談不好麼?”自是不能再叫人家綠蕊的,那肯定不是真名。思來想去,還是叫美女吧,這個稱謂在自己生活的時代可是老少通吃,香得很。
“坐下來好好談?”林暮然朱唇嘴角輕揚:“談什麼?談他孫世明滅我林府上下九條人命?談他孫世明當前我的面,誅殺了我的父、母、妹、弟?”語氣雖清淡,卻字字出自銀牙齒縫。
韓薇兒瞬間愣怔在原地,櫻唇嘴角的笑僵滯在唇邊,都不知道怎麼收了。人都說,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亡國之奴,滅門之仇,是為不共戴天之仇。只一仇都不共戴天,更何況,這孫世明還犯了兩仇,確實沒法好好談!
記得郭老師曾說過一句話:勸人大度一點的,要遠離他,因為,雷噼他的時候會連累到你。確實,你不知道人家經歷了什麼,有著怎樣的心理歷程,本來人的悲歡就不是相通的,每個人的承受能力也不同。只說些你還年青,要學會往前看,不要太悲觀這類的話,在這樣的深仇大恨面前,實在太蒼白無力了些,也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還是不要亂勸的好!
“這……這是家仇,還是你們自己解決吧。”韓薇兒看了看身側持劍怒目的孫世明,又看了看對面渾身冷厲的林美女,嚅囁了半晌,幽幽吐出一句。自己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既無武功,又不能代表法律,現在也不知道正義在站哪一邊,還是哪兒涼快去哪兒歇一會兒吧!
“天色還早,我和孫世明的事情不急。”林暮然清清淡淡的甩出一句。她要的就是這樣的一個效果,就是要讓那個孫世明心如刀絞,卻又無能為力的只能眼睜睜看著,就要是讓他承受自己當初所承受的,讓他一次都還回來!太快結束,豈不是太便宜了他?!
“先來解決我們的事兒吧。我既已應了你,自會說話算數,你過來,我只說與你一個人聽。”林暮然灰暗的淡若清風的眸光,無一絲波瀾。
韓薇兒剛抬腳要往旁邊去,聽到林美女的話,立時停駐腳步。她黑白分明的水眸轉動著,認真思索了一下。
不能再拖下去了,拖下去對自己只有百害而無一利,這樣真刀真劍的約架,自己在這兒呆下去,只會有被連帶的風險。要說現在就轉回城去,好像也不行,自己本來就是奔著答案來的,三十多里路都過來了,還差面前這區區幾百米麼?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豁出去了!
韓薇兒藏在寬大袖子裡的左手,輕輕動了一下緊攥著的小白玉笛,調整到最適合出手的位置,掩在袖子裡的右手偷偷擦拭了一下掌心中的汗,暗自做了三個深唿吸,強力扯出一抹天真無害的輕笑:“好。”抬腳就往半月亭走去。
“不要過去!”雲非月和慕容軒不約而同的高聲喊道。語音未落,兩道電閃人影幾個起落間,已一左一右同時拉住了韓薇兒的左右衣袖。
“先生!小……皇叔!”韓薇兒立時雀躍起來!媽媽咪呀,這顆狂跳的小心臟終於可以安心的正常工作了!
“平王爺!康王爺!”孫世明待看清飛身過來的兩人,面色驟變。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來的,有沒有聽到剛才那個林姓女子的話!
“孫尚書,你竟比我們先到了!”慕容軒劍眉微挑,朱唇嘴角噙著淺笑,一如既往的溫潤如玉,謙謙公子模樣。
雲非月只是淡然的輕點了一下頭。
孫世明聽出了慕容軒話裡的意思,細長小眼閃爍著半信半疑。
“軒哥哥!”半月亭中娉婷而立的林暮然,灰暗眸光頓亮,溫婉的聲音輕顫著,驚喜出聲。十年了,這個稱唿只在心中默喊了幾百幾千次,今日終於破嗓而出,這種暢快令她不自禁的心情盪漾。
“你是——”慕容軒好看的勾魂眼,眼角微微上挑,清淺的笑問。
“軒哥哥,我是林暮然啊!”林暮然緋唇高揚,因為激動,原本淨白的清秀臉龐滿泛起了紅暈。
“哦,原來是林家小姐呀。”慕容軒假裝頓悟的微微頷首。
林家小姐?林暮然聽到慕容軒的話,唇角的笑容一滯,清秀的面頰微微抽搐著,醉人的緋紅漸漸消褪,慘白如紙!
十二年前,他是她的軒哥哥,她是他的然妹妹。
十年前,他是她的軒哥哥,她是他口中的林小姐。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一直是她的軒哥哥,她竟然變成了他口中的林家小姐!
林暮然只那樣定定的凝眸看向慕容軒,緩緩半晌才發出一聲幽然長嘆。她有些清冷的的眸光淡瞥了和慕容軒比肩而立的韓薇兒一眼,黯然輕嗔道:“軒哥哥,就為了她,你竟然忘記了我們十二年前的約定?”
林暮然這話一出,猶如一石入水,在場幾人紛紛震驚著,不約而同的把目光投向慕容軒。
“我與你?十二年前的約定?什麼約定?”聞言,慕容軒眸光一緊,一頭霧水的驚詫問道。他只記得原來有個太醫林若甫因私自養蠱,被皇兄嚴懲,逐出了天雍城。
“十二年前,在御花園,你說過我是你的新娘,你是我的新郎,難道你都忘記了麼?”林暮然眸光流轉著悲慼之色,柔聲提醒道。
在場幾人更是震驚了,這種話都說出來了,還假裝不認識人家,確實真的有點說不過去。
慕容軒又是一愣怔。怎麼可能,自己怎麼不記得和誰說過這樣的話?慕容軒嚇得臉都白了,急急辯解道:“不是,林家小姐請慎言,你是不是記錯人了?”
“怎麼可能會記錯?當時慕容子煜,毓婉都在場的。就是你親口說的!慕容子煜因要搶著當新郎,沒當成,還哭鬧了起來。”林暮然語氣激動的反駁道。
天哪,原來只是小時候的過家家遊戲呀!在場幾人這才反應過來。
慕容軒更是長舒了一口氣,勾魂眼浮起一抹清淺笑意:“本王竟絲毫不記得了。林家小姐,原來只是小時候的遊戲呀,不能當真的。”
“為什麼不能當真?就是真的!這是老天冥冥中就已註定了你我的夫妻緣份!你就是我林暮然的新郎,我就是你慕容軒的新娘!”林暮然秀眉幽然蹙起,戾氣微微的清冷回聲。
她轉眸犀利的看向慕容軒身側比肩而立的韓薇兒,暗灰的瞳仁漸染成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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