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至高無上的王!
天高露重,一彎月在暗黑夜幕中靜默高懸,清冷如水的月光披灑向大地,幽黯深遠。不知名的秋蟲斷斷續續唧唧鳴叫著,幽幽之音似在哀唱著生命中的這段最後時光。
一道人影出現在孫府後花園中,微有些佝僂的腰背在清冷月光的輝映下,略顯孤寂,淒冷。
孫世明輕車熟路的穿過後花園的水池,走到一塊巨大的假山後面,警惕的向四周張望了一下,才伸出手臂,拔開假山上厚厚覆著的藤蔓,手腕動了一下,隨即有一道狹窄暗門開啟,他閃身進入,暗門隨即關閉。
穿過一條狹窄的暗長甬道,走到盡頭,又是一道暗門。孫世明在兩邊的牆壁之上左右擰了擰,那道厚重大門才“吱呀”一聲開啟。
這裡是他所有快樂的源泉,是得以支撐他每日鉚足了精神奮進的動力之所!
隨著那道厚重洞開,一室燦爛撲面而來。只見四周牆壁鑲以多顆雞蛋大小的夜明珠,熠熠光華照射得滿室纖毫畢現;三面環牆配置著高大的金絲楠櫃格,上面擺放著各色古玩瓷器;地面上整齊的擺放著十幾個碩大的金絲楠大木箱,箱蓋大開,裡面整齊的排列著大塊的金元寶、金錠塊,在柔和的夜明珠光照下,閃著耀眼張揚的燦黃;房子中間位置放置著一張軟榻,連帶榻幾,只從工藝和雕花上看就絕非凡品,定是年代久遠之物;榻前置放著一個水缸粗的三彩大瓷缸,裡面插放著各色大家字畫。
在這裡,他可以安逸閒適的坐在榻上,心潮澎湃的欣賞那些大家的卓絕之作,亦或是仔細品鑑那些稀世各色古玩。這是他一手建造的快樂帝國,這裡承載了他所有的血脈賁張、心蕩神馳。在這裡,他就是至高無上的王!
竟然沒有絲毫以往進入密室的喜悅,孫世明站在門口處停駐了下來,望著滿室華彩,似感覺在飄渺夢中。
徐徐半晌,他才緩過神來,緩步向軟榻走去,坐下身子,順手抽出大瓷缸中的一幅卷軸,放在榻几上,卻絲毫提不起開啟欣賞的興致。
今日早朝,他把林暮然一案做了結案,呈報給皇上。當他語氣慷慨激昂至到最後老淚縱橫著講述,為了朝廷為了社會穩定這等大義,自己竟遭惡人報復,以至於次女慘遭毒手時,他分明從平王爺閃爍的眸光中看到了揶揄與不屑。雖昨日平王爺話音的意思,他和康王爺因晚到,並未聽到那個妖女的痛心疾斥,但孫世明還是心虛的隱隱感覺事實並非如此,有種無形中被平王爺捏住了自己七寸的驚惶,如刺哽在喉頭。
他一生最不喜遺人以話柄。所以這麼多年來,即使總有人對他指手畫腳,頗有微辭,但卻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證據,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繼續在官場縱躍。
孫世明蒼勁的眸光向房間掃視了一圈,這裡的每一件物品,都是值得被珍藏的,不敢說天下無雙,但絕對件件精品。每一件都是從別人的手中接過來或者奪過來的。他不認為這是罪惡,因為那些人也都是蠅營狗苟之輩,因為有求於自己,才送東西上門,而他坦然接受,是對這些古玩的有利保護。當然,轉過頭,找準時機,他會命人去滅了那些人,因為只有死人才不會亂說話。
就像清平縣的那個縣令,自己看在那個半人高的精品紅珊瑚面子上,幫著打點,放過了他的家人,誰知道沒過幾天,他那個胖兒子竟帶著下人,在天雍城裡駐下了。這樣的人,如果不滅了他,還怎麼讓自己安心入眠!還可以把那一主二僕的人命案算在林暮然身上,簡直是天衣無縫。
孫世明收回凝思的目光,伸出手開啟榻几上的那幅卷軸。這是一幅前朝顏大師的字帖,全幅行草書,字字遒勁有力,句句真情流露,筆畫結構沉著,點畫飛揚,絕對的大家風範。
第一次沒感到心跳加速的感覺。以往他看到這樣的大作,即便已看過百十遍,也依然次次心情激盪得字字眷讀。
沒有由來的,他的眼前浮現出自家女兒的身影。從昨日救回府裡,就一直處於時醒時瘋狀態。雖發不出任何聲音,但那渾身顫抖著的軀體,驚恐眸光中的絕望,翕張不休的薄唇,無不在述說著她身體和心靈所受到的重創。自家夫人只看了女兒一眼,立時心疼得昏了過去,不省人事。
今日下了早朝,孫世明進府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去看望女兒。看著她殘無四肢的身軀在床上痛苦的蠕動著,他心如刀絞,安慰的話一個字都沒能說出口,強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緊忙走出了房間。他忽然有一種感覺,與其讓她這樣慘痛的活著,真的還不如直接給她個痛快!
他接著去了虎林苑。自家兒子懷中仍然緊緊抱著那件豔紅大罩衫,躺在床上睡著了。蜷縮成弓形的身體,臉上還未乾的淚痕,不時逸出的抽噎囈語,讓孫世明又憤怒又心疼,卻也只能化作無奈的一聲長長嘆息。
抬起沉重的腳步向夫人院子走去。卻見夫人靜靜臥在床上,沉睡著。那雙彎彎笑眼,已紅腫得不成樣子;蒼白無一絲血色的面容,一夕之間清減了不少;指間握著一長串佛珠,似抓著救命稻草般緊握,以至於指節都泛著青白。孫世明蒼勁的細長小眼中情不自禁的泛起微微閃亮。他伸出胳膊,輕柔的把錦被角好好掖了掖,轉身快步出了房間的門。
想當初,他還只是一個小小官吏,與去廟裡進香的孫夫人相遇,四目眸光在空氣中相遇的那一刻,就已認定了彼此的心意。當時身為刑部尚書的岳父自是不會同意自家嫡小姐嫁與他這個默默無名之輩,奈何孫夫人生死無懼,誓死非他不嫁,岳父才硬著頭皮答應了這門親事。成婚後,兩人琴瑟和鳴,生下二女一子,生活和樂美滿。孫世明從不拈花惹草,更是在岳父的一手提拔下,順風順水的坐上了如今刑部尚書的位置。自家大女兒孫月瑤,更是成為了太子妃,那可是將來的國母皇后娘娘,日後自己可是要做國丈的人。這樣的日子,真真堪稱人生圓滿。可是一夕之間,竟發生了這麼大的變故,就如平緩悠揚樂音,戛然提高了幾個度,生生打了他個心無防範,措手不及。令他心緒惶亂,卻又束手無措。
孫世明抬手扶額,揉著漲痛欲裂的太陽穴。半晌,他才感覺稍舒緩了一些,眸光復雜的抬眼看向房間裡的物件。每一件到手,自己都欣喜若狂,但現在看來,這些東西只是這些東西,沒有一絲溫度,沒有一絲生機,沒有一絲香氣,此刻竟然連讓他動動手指的慾望都勾不起來。
這些年來,為了掩蓋這些來路不明的東西,他只和徐管家溝通,也只有他和徐管家兩個人知道有這樣的一個囤寶所在。除了這間密室,外面的所有一切都是最普通的模樣,甚至在這些同僚中,孫府是最簡約的府邸,沒有絲毫奢華之氣。這些東西帶給自己的,也只是在夜幕掩映下,獨自一個人欣賞的心旌盪漾,除了這點,好像真的沒有別的了。不對,還帶來了女兒生不如死的殘破身軀,兒子痴癲成狂的朦朧淚眼,夫人破碎不堪的俱損心神,自己不可逆轉的滿目瘡痍!
孫世明索然無味的捲起榻几上的卷軸,又放回榻前的三彩大瓷缸裡,神色懨懨漫無目的向一面櫃格走去。渙散的眸光無意間凝落在一尊釋迦摩尼佛像上,三尺高的鎏金坐身,結跏跌坐在雙層束腰蓮花座上,頭飾螺發,手持禪定印,面容沉靜,神態莊肅,那微微下垂的眼瞼,似是對自己的不屑一顧。然後眼見的那尊佛像竟飄浮起來,懸在半空中,耳邊還隱隱響起了悠悠梵音,只見佛像的嘴唇翕張著,醇厚低緩的嗓音隨即傳來:年復一年,你看破了多少?日復一日,你放下了多少?千方百計,你獲得了多少?精打細算,你失去了多少?求而不得,你困擾了多少?斤斤計較你結怨了多少?貪心不滅,你造惡了多少?人生在世,你享受了多少?臨命終時,你能帶走多少?
一聲更勝一聲的苛責,一聲更甚一聲的質問,令孫世明錯愕驚惶著不自禁的閉緊了雙眼。
稍許,他才反應過來,伸出大掌使勁兒的拍打著自己的腦袋,耳邊才漸漸清靜起來,氣喘噓噓著緩緩睜開眼睛,才發現已經恢復到了常態。他震驚懊惱著快步往門口走去,這裡他是一刻也不想再停留!
直到返回地面,關好密室的門,他才無力的癱倚在假山上,似被人卡住了喉嚨般大口的喘著粗氣。
天更高了,露更重了,霧色氤氳。那彎月依然在暗黑夜幕中靜默高懸著,清冷如水的月光披灑著大地,幽黯深遠。那些不知名的蟲子依然唧唧鳴叫著,幽幽暗啞的聲音繼續哀唱著生命中的這段最後時光。
那道微有些佝僂腰背的身影,在清冷月光的輝映下,更顯孤寂,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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