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血色雲城
那火光瞬間落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腦頂轟然一聲炸開,震得蘇瑾雙耳轟鳴,什麼也聽不到,而與此同時四周煙塵頓起,視線模煳之中只感覺到胳膊被人一拉,撞進了某人的懷裡。
就在接住她的一瞬間,那人身子一顫,彷彿承受了什麼巨大的痛苦,然而雙手卻穩穩的扶著她的肩將她拉到了室外。
拂去臉上的灰塵,聽覺漸漸恢復,蘇瑾睜眼去看。
他們的客棧已經倒塌,此刻正冉冉的冒著火光,殘破的木柱正從屋頂上落下,一片摧枯拉朽之聲。
這一次戰爭開始的毫無預警。上一次塔姆爾汗王被蕭衍一箭射下馬來,消停了許久,誰曾想他居然選在除夕之夜進攻雲城。
一旁,猴子剛將他扛出來的方蘭放在地上,方元立馬就撲了上來,“姐你有沒有事?”
“我沒事。”方蘭將方元也細細的看了一遍,見他也沒有受傷,這才放下心來。
抬眼,她向陸景看去,頓時大驚:“陸大人!大人,您……您的背上。”
蘇瑾一怔,趕緊轉頭去看。
身後陸暻面色慘白,從來潔淨的彷彿一點汙漬都沾不上的白衣此刻滿是塵土,最令人心驚的是,在他的肩頸處,衣服已然被燒焦,露出一片血肉模煳的皮膚,正不斷的往下淌著鮮血。
這是剛剛蘇瑾往外奔時,陸暻生生替她抗下的滿是火焰的木樁所留下的印記。
蘇瑾趕緊衝上前,一把扶住搖搖晃晃的他,掏出懷裡的帕子,輕輕地為他擦拭去傷口附近的灰塵。
陸暻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火炮聲還在繼續,甚至數量更多。
只見無數的星火從城外升起,“轟”的一聲落下來,打在地上,打在樹木上,打在屋簷上,或揚起塵土,或點起火光,或炸出支離破碎的……屍體。
“我的兒啊!”尖利的唿喊傳來,一滿頭白髮的老婦捧著地上已經看不出模樣的半截殘肢,撕心裂肺。
蘇瑾渾身一震,急忙轉開眼去,想找一處可以緩和這般衝擊的地方。
然而目光所及,皆是如此。
或是人們目光驚懼,帶著滿臉的恐懼之色四處奔逃卻又無處可逃;
或是倖存下來的人捧著自己親人的斷肢殘骸,絕望哭泣。
耳邊,到處都是哭號之聲,隨著她的目光所轉,將她的心上劃了一刀又一刀。
這場景,恍若人間地獄!
她邁步向前,想幫助他們,然而步子剛邁出去沒幾步,就踩到一灘溼乎乎的血液。
她唇顫了顫,轉頭。
柴德已經帶著自己的小隊出現在城牆邊,一邊指揮著將士守住城門,一邊在城牆之上揮刀去砍那突然被搭上來的雲梯。
雪還在下,似乎還大了些,落在蘇瑾身上頓時激的她從心口開始,蔓延至渾身都痛了起來。
“蘇瑾?”陸暻的傷口剛被方蘭包紮好,一抬頭就看見前面的蘇瑾突然一晃,滿頭大汗的倒在地上不停打滾。
他神色一變,立馬撲上去,未發現自己衣襬扇起的罡風將方蘭的手抽出出一道紅印。
蘇瑾已經疼的說不出去話來,只覺得自己心口彷彿在被什麼不停啃齧,一口接一口,讓她痛不欲生。
地下皆是殘破的瓦礫,陸暻去拉她,然而卻發現此刻蘇瑾力氣大的驚人,竟然一把推開他的手,自己一下子滾了過去。
痛,鑽心的痛。
蘇瑾張著唇,睜著慢慢清明的眼看著晦暗的天空,周身一片硝煙的味道,她卻也不管不顧,大口的唿吸著。
此刻後背的痛意彷彿細小的針,一瞬間扎入皮膚,而心口的痛卻突然減緩了許多。
她這是……怎麼了?
陸暻一把將她拉起來,見到她後背突然冒出的大片血點目光一沉,“你瘋了嗎?”
“沒有,”蘇瑾推開他,語氣疲憊卻堅決,“先救人。”
陸暻蹲在原地,看著那少女又爬起來,連路都走不穩,滿身傷痕的跌跌撞撞的向著一棟廢墟而去,垂了眼。
蘇瑾沒有在意他幫不幫忙,只是執著的在炮火中穿行,在每一處廢墟下不厭其煩的問,“還有人嗎?”
她想的很清楚。
打仗,她沒有武功,比不得柴德,去了只會添亂,不如在這裡做點力所能及的。
“救……我……”
微弱的聲音傳來,蘇瑾渾身一震,立馬彎下身,跪在焦土上,臉貼著地面,在一片嘈雜的聲音裡,大聲唿喊,“這裡有人!救人!”
一旁已經安全卻因年紀太小而不參與戰事的孩子們立馬奔過來,一起抬起那倒塌的屋樑,露出一點縫隙來。
蘇瑾唿吸突然急促起來。
此刻沒有月色,只有昏暗的燈火映著地下的景象。
房屋倒塌後的面積太小,只有不過幾米左右的寬度,一位年輕的女子被壓在下面,渾身都是傷,面色慘白,彷彿失血過多,已經處在死亡的邊緣。
她的姿勢十分奇異,支著胳膊,在胸前空出一點狹小的空間。
“快,把手給我!”蘇瑾大喊,“我拉你上來!”
那女子搖搖頭,卻從懷裡舉出個孩子來,一把塞進蘇瑾的手裡,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救她……”
蘇瑾趕緊接過來,又伸手去拉她,然而見那女子神色突然一緩,彷彿放下了心裡的一口氣,眼睛眨了眨,又看了看那孩子,突然一闔。
於此同時,那燃燒的木柱突然燒斷,“咚”的一聲砸下來,將那女子蓋住,再也不見。
蘇瑾僵硬著身子,慢慢的抱著那孩子起身,目光空洞的看著人們用從廢墟里挖出一具又一具上一秒還在歡度新年,下一秒就永遠留在年尾的逝者,又轉過頭看著城牆之上,因著戰爭慘烈而不斷墜下城牆計程車兵。
她突然吸了一口氣,只覺得周身冰冷。
她要如何去面對每走一步都會見到死亡的場景?
“蘇瑾,雲城城內此次死傷慘重,城外大軍壓境,”陸暻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邊,語氣低沉,“如今,最好的辦法就是舍城……”
“陸暻,”蘇瑾突然開口,聲音冷沉,“我不會捨棄雲城,就算這座城只剩我一個。”
陸暻一怔,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少女。
這般語氣堅定,冰冷的彷彿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蘇瑾,他從未見過。
“你可曾想過,他們也是人,我們是他們最後的依靠。”蘇瑾抬眼,看著城內一片焦土,沉聲開口,“他們是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因君王的政治博弈,他們要失去家園,失去親人,遭受戰爭之苦……他們做錯了什麼?”
“無論是因為被迫還是自願,我已經到達了雲城,成為雲城的監軍,那麼必然就要與雲城同在,不會舍任何一個能活下來的人。”她吸一口氣,開口,“我會對得起雲城百姓這份信任,對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她轉過頭,將手裡的孩子塞給猴子,“照顧好。”
“你去做什麼?”陸暻一把拉住她,“雲城雖說面積不大可這房屋也有幾百千,你一家一戶的去找,只怕到天亮也找不完。”
“找不完我也會找,直到找完。”蘇瑾突然一揮袖,甩掉他的手,“陸暻我知道,你們在朝中為官已久的人都知道丟卒保車,丟車保帥的道理,可是我不願守著自己的命,眼睜睜的看著別人在我面前死去。”
陸暻愣在原地,看著她決然的背影,饒是他能言善辯,卻在這一瞬間不知如何開口再勸她。
塔姆爾士兵此刻已經在撞門,因為上次被蘇瑾火燒鐵門燙紅了皮的慘痛教訓,他們這次找來了粗壯的木頭。
然而那門,似乎比之前還要難撞開。
他們不知道,早有防備的蘇瑾在除夕之前就已經讓士兵們運來山上的巨石,將它們都抵在門後,一塊可頂三個人,不怕勞動力短缺的雲城守不住門。
“得來人幫忙!”有士兵跑過來,臉上皆是血跡斑斑,“爬上來的雲梯太多,他們還有繩索我們人手不夠!”
不遠處的蘇瑾聽見,眉頭一皺,思索片刻,瞥見不遠處的井口,突然出聲,“哪裡還有可以燒水的鍋,快拿出來!”
“我家!”人群中立馬有人應聲,往自家裡奔,“我家的還沒毀!”
不一會兒,那些人便報了幾張大鍋回來,而蘇瑾已經和幾位婦女升起了篝火,打來了水,嘩的一聲倒在了鍋裡,立馬架在火上。
“等它燒開,順著城牆澆下去!”她又起身,繼續去救人。
水很快燒開,個子矮小的孩子們在城牆之上便於掩護,便承擔起這個任務,端著一鍋又一鍋的水從城牆之上倒下,開水澆在那些士兵身上,頓時聽得他們尖聲大叫,一落千丈。
而這時正是後半夜,天氣最冷的時候,那水落在牆上,不一會兒就結成了冰,十分光滑,塔姆爾士兵已經不好上牆,效率大大降低。
方元端著一鍋水剛澆完,抬眼便見城牆邊上突然多了一隻飛虎抓,他一怔,立馬拎著鍋悄悄過去,在那人剛冒出個腦袋的時候,揚手勐的一砸。
“砰嗡~”
鐵鍋撞腦袋的餘韻悠長,那人雙眼頓時一花,手一鬆就掉了下去。
方元大喜,目光晶亮,覺得做這事比運水要有意義的多,他將那鍋塞給運水上來的同伴,轉頭撿起地上的長刀,學著大人的樣子去砍那些系在城牆之上的繩索。
“城上危險!”柴德一邊砍,一邊推他,“你是孩子,趕緊下去!”
“好男兒何分孩童?”方元一刀揮下來,又砍斷一截繩索,看著那人瞬間墜落下去大喊一聲,“我雖年紀小,但是依舊可以上戰場!”
柴德心中一動,轉眼看向他,正欲開口,忽然聽到耳畔風聲傳來。
不好!
他大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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