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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心之戰(二更)
他一把拽住方元蹲下身子。
“轟!”
火炮打在城牆之上,碎石亂飛,震耳欲聾。
“你看見了?”柴德還在勸他,“這裡太過危險,不適合你!”
“不適合我也得適合!”方元又抬起頭,“我不做,永遠都不適合!那這樣下去,我哪一天才會適合?”
柴德目光讚許,不再勸他。
這少年是個可造之材,倘若有機會,可以將他帶到軍隊磨鍊磨鍊!
方元卻沒在意這些,只是不停的重複著噼、砍、推,將爬上來的敵人再次打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砍了多少繩索,推了多少雲梯,只知道自己的手心汗水滑膩,胳膊顫抖,幾乎已經捏不住刀。
不能放棄!
他咬著牙,又撿起地上的弓箭,去射地下的騎兵。
身後,是雲城,是他的家,他要守護他們!
城下,塔摸坐在馬上,遠遠的看著,目光突然定在那小小的身影之上。
這孩子小小年紀,膽氣倒是不凡,手起刀落也十分利落。
只可惜……
他捻著鬍子,讚許地看了看,手中弓箭,卻直直對著方元。
只可惜不是我塔姆爾人。
他手一鬆,箭,已出弦!
“嗖!”
方元豁然抬頭,趕緊抽身去躲,可還是被那箭一下穿透了胳膊,箭頭從胳膊肘躥出。
他痛的頓時靠在城牆之上,渾身發抖,手裡的刀卻絲毫未松。
方元深唿吸了片刻,又抬起手,忍著痛,揮刀去砍,只是速度和力量明顯慢了許多。
塔摸搭弓,對著他,又是一鬆。
“嗤!”
這箭頓時間沒入方元的肩,他“噔噔噔”退了幾步,後背抵在牆垛上,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汗,卻突然發現自己竟滿手都是鮮血。
他的眼睛有些難以睜開,不知是煳住的血還是汗,他勉強轉頭去看。
城下,蘇瑾正不厭其煩的奔到每一處灰燼前趴下尋找倖存者,忙忙碌碌燒水的女人正往火堆裡填柴,一趟趟運水的少年們端著一鍋鍋滿是熱氣的水邁上城來,青年們正抵在門後,提擋著塔姆爾人的攻勢……
大家都在為這座城而努力。
“小元,站得高,看得遠,不是讓你看見戰爭和殺戮,而是讓你看見哪片土地,是你需要守護的。”
他有些感慨的笑了笑,彷彿在這一瞬間明白了蘇瑾這句話的意思。
他要守護的是身後這片土地,盡他所能,拼他全力。
哪怕生命中途崩折。
他咬牙,提刀。
然而他的眼前一亮,彷彿有無數的星辰在面前炸開。
一片灼熱。
他覺得心口一悶,然後便是一涼,彷彿有什麼突然噴灑出去,落了一片。
他聽見柴德一瞬間的驚慌的大喊,也看見他向自己伸出來的手,可是自己卻不自覺地飛起,離他的手越來越遠。
他想咳,然而咳出來的卻是鮮血。
“砰!”
他從城上墜地。
城中突然寂靜。
蘇瑾頓時回頭,因著轉頭太快,她那本就已經微散的發頓時被甩開,啪的一聲打在臉上。
不遠處,冰冷的地下,方元靜靜的躺著。
雪還在下,映襯這一片慘白,而他的身下卻慢慢的洇出鮮豔的紅來。
蘇瑾渾身一震,立馬就向他奔去。
然而腳下太滑,她突然跌在了地下。
“小元!”
房簷下突然傳出一聲唿喊,彷彿主人已失了往日所有的溫柔和端莊,只剩下沉痛與不可置信。
方蘭跌跌撞撞跑過來,“咚”的一聲跪在他身邊,舉著一雙抖的不停的手,卻不敢碰自己弟弟一下。
小元,小元渾身都是傷啊……
尤其是胸口,竟被火炮炸出了一個大坑,此刻皮肉焦黑,看的她淚水崩流。
“小元小元小元……”她彷彿只會念這一句了。
“姐……”地下的方元這一張開口,唇角的血汩汩而出,“別哭,我……不痛……”
“小元……”方蘭突然痛哭出聲,跪在地下大聲唿喊,“有沒有大夫,有沒有大夫,求求各位,救救我的弟弟,救救他,他才十歲啊!”
所有人頓時都不忍心的轉開眼。
這孩子只怕是……不成了……
“姐,我別哭,別跪,地上涼,”方元勉強伸出手去拉她,方蘭趕緊握住他的手,貼近他的臉,“我有話說。”
“你說你說,”方蘭還在哭,聲音哽咽,“我聽著,姐聽著。”
“還未同你說…新年快樂……以後,要好好生活……”方元目光突然閃出奇異的光彩,說話也快了許多,彷彿是怕這一瞬間不說,便再也說不出口。
“我要守住的雲城,只怕……倘若勝利,求姐姐……在我墳前告知我……姐……對不住,我想爹孃了,只怕要先去一步,你莫要傷心,我們……我們總有再見的一日……”
“小元……”方蘭看著弟弟的神采一點點弱下去,頓時泣不成聲。
“好可惜啊,”方元的神色漸漸暗下來,眼睛慢慢合上,聲音也漸漸弱下去,“最終,還是沒來的及……”
他的手突然一鬆,從方蘭的手心裡滑下。
方蘭的哭聲突然停止了,只是怔怔的看著地下閉了眼,沒了唿吸的方元。
“小元?”
她試探著開口。
地下的少年彷彿睡著了。
“你不是要穿新衣服嗎?那是你心心念唸的一定要在過年這一刻穿的,現在已經遲了很久了。”
她抽了抽鼻子,儘量讓自己的語調平靜一些,伸手去拉他,“走,我們回家,回家穿……新衣服。”
然而卻拉不動。
她怔愣半晌,突然笑了起來,淚水卻止不住的流。
“為什麼你不起來呢小元,你說地下涼為什麼還要躺著呢?起來啊!你為什麼連姐姐的話也不聽了呢?”
地上的少年無聲,只是沉睡著。
“啊!”
方蘭突然崩潰般的大叫,然後暈了過去。
蘇瑾突然閉了眼,將頭埋在雪裡,一下接一下的重重撞著地面。
不久,她的劇烈顫抖的肩膀被人輕輕扶起,一雙手捏著帕子細細擦去她額頭上的血跡。
看著面前不停哭泣的少女,陸暻喟嘆一聲,將她的頭攬在自己肩上,沒有在乎她臉上的汙泥,垂眼,“雪花無辜,何必撞它?我看著都替它都疼,你撞我吧。”
蘇瑾額頭狠狠地撞在他的肩。
“都怪我,都怪我!”
她咬著牙,恨不得抽自己幾個耳光,“如果我那日不鼓勵他成為將軍的夢想,他就不會死,他才多大,他的人生才開始!為什麼我要和他講那麼多,為什麼!”
陸暻一聲不吭,任由她在自己肩頭放肆的發洩。
良久之後,他抬手輕輕撫上蘇瑾的肩,輕輕的拍著。
“蘇瑾,小元,應當很自豪自己以這樣的方式離去。”
蘇瑾突然一震,突然痛哭出聲。
陸暻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肩,也不再開口。
他抬眼,望著眼前的雲城微微一嘆。
繁華大道已經滿是廢墟與鮮血,前半夜的熱鬧幸福,恍然如夢。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碎,當得珍惜。
天色已漸亮,攻了一夜城的塔姆爾人也收了兵,在城外十里安營紮寨,對著雲城虎視眈眈。
蘇瑾抬起眼,去望這座城。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還在冒著火星的廢墟,掃過地上殘留的血跡,掃過倖存的人們那恐懼而悲痛的臉……
人群之中突然有人痛苦出聲,帶著對於未知命運的絕望,對於親人的逝去,對於家園的被毀。
這一聲,像是點燃了人們緊繃的神經,在戰時他們不敢想,也沒空去想,可如今,這巨大的悲傷襲來,所有人都禁不住的嚎啕大哭。
蘇瑾轉過身。
她不敢再看,不敢再聽。
堂皇轉眼凋零,這一切,城外的塔姆爾人有罪,她亦有罪。
倘若不是她被蕭海忌憚,不給她撥軍隊過來,這仗,不會打的這麼憋屈,不會……死這般多的人。
她沉默著,卻又咬著牙,抬起頭來又佈置著一切善後工作。
危險未除,她不能沉淪。
掙扎和無奈會將一切湮滅,她必須為生者打算。
她吸一口氣,和大家一起搭建臨時住的帳篷,將傷者搬運過來,讓軍醫看診,又四處找能蓋的被子,為他們保暖。
陸暻看著她,突然伸手搶過她身上揹負的一根沉重的柱子,“我來,你去休息。”
“不,這是我必須也應該做的,”蘇瑾很執著,“該休息的是後背有傷的你。”
陸暻的手絲毫未猶豫,搶過木頭,負在自己身上。
“蘇瑾,讓一個男人束手束腳,看著一個瘦弱的女人背東西是不可能的。”
蘇瑾渾身一僵,豁然抬頭,“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陸暻直視著她的眼睛,“我是一個男人,不會讓女人負重前行而無動於衷。”
蘇瑾瞳孔劇烈收縮,語氣頓時冰冷下來,“陸暻,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陸暻神色自若。
“汙衊當朝官員你知道是什麼罪名!”蘇瑾突然眯了眼,“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聽來關於我的不實訊息,但是我警告你,這件事……”
“汙衊?不實?”陸暻突然笑了笑,“蘇瑾,到底是不是汙衊,是不是不實,你心裡清楚。”
“我自己的事我自然清楚,”蘇瑾冷了臉,忽視著心裡強烈的不安開口,“誰同你說的這些,我日後必會追究!”
“你會不清楚?”陸暻突然向她一挑眉,“知道你是女子的這件事,除了你,還有誰恰好知道又恰好與我交好?”
蘇瑾心中巨震,彷彿掀起驚濤駭浪。
除了她,還有誰知道?
還有誰?
只有……蕭衍!
是蕭衍嗎?是他嗎?是他將事關自己身家性命的秘密告訴他的嗎?
她突然搖頭。
不,她不信,蕭衍不會不知道這件事情的重要程度;
可是,倘若不是他,還會是誰?
“長安自幼與我交好,我們之間沒有秘密,”陸暻見她神色已經有些許鬆動,又開口,“那日我們兩個下棋時,他將此事告知我,不然我又從何得知你的秘密?”
他眯了眼,貼近她,語氣低沉而魅惑,“蘇瑾,對於我們來說,女人並不算什麼,根本比不上一個政治夥伴重要。你大抵還不知道,那是我問他江山和你選擇哪一個時,他沉默了。”
蘇瑾瞪大眼,唿吸困難。
會是這樣嗎……
神色一變,心口突然窒息般的抽痛起來,她幾欲站不穩,喉頭一腥,蘇瑾噴出一口鮮血,捉著自己的領口向後倒去。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間,她只看見陸暻神色大變,飛身過來接她,然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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