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攻心之術
桃紅被吵醒的一瞬間,下意識地就去看身邊的蘇瑾,見她平安無事的躺在身邊,這才鬆了口氣。
兩人趕緊起來收拾了,桃紅扶著蘇瑾坐下,一拉開門,就看見院子裡兩個僵持的男人。
“你們……在做什麼?”桃紅的目光在一臉淡然的陸暻和一臉尷尬的君染面上掃了掃,最後定格在他們中間的那個小孩子身上。
那孩子不過七八歲,扎著兩個小小的羊角辮,一雙眼睛亮晶晶的,雖然被君染抱著,兩隻小手卻緊緊的抓住陸暻的衣角大聲哭泣。
蘇瑾一眼就認出來這是那天在廢墟里救出來的孩子,見她哭的這樣傷心,不禁有些心疼,趕緊伸出手來要抱她,“你們把這孩子怎樣了,怎麼哭成這樣?”
陸暻見她伸出手,又看了看那哭的滿臉鼻涕的孩子有些嫌棄的捏著帕子給她擦了擦,不情不願的接過來,“抱孩子累,你現在弱成這樣,我抱著吧。”
他接過來的一瞬間,那小孩突然就不哭了,笑嘻嘻的摟著他的脖子歡快的蹬著兩條小腿,一副大計得逞的模樣。
“真是個見色起意的臭丫頭,”君染摸了摸鼻子,跟著進來低聲嘀咕,“我都抱了一路,結果她一見到陸暻就不幹了,一定要他抱,我比他哪裡差了?”
聽到君染這樣意難平的抱怨,蘇瑾也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頓時笑起來,“可能陸暻更好看吧。”
她這一話出來,君染翻白眼,陸暻笑眯眯。
“你叫什麼名字?”蘇瑾笑嘻嘻捏捏那孩子的小臉,今天細看,覺得這孩子長得真討喜。
額頭飽滿,眉毛彎彎,一雙眸子顧盼生姿。雖然還未長開,但是已經能看出眉眼間隱隱約約的好顏色,只怕長大也是個美人兒。
“我叫小花,”那孩子也不羞澀,含著手指對著蘇瑾開口,“小草小花的小花。”
蘇瑾唇角一抽,果然聽見君染在一旁突然開口,“和你妹妹的名字一樣啊?”
“妹妹?”陸暻挑挑眉,有些戲嚯的看向蘇瑾。
蘇瑾厚著臉皮就當沒看見,對那小花開口,“你姓什麼呀?”
小花偏著腦袋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知道了,我就叫小花。”
蘇瑾眸子暗了暗。
小花估計也是她父母為了好養活隨意起的名字,可憐這孩子親人已經故去,連姓也無從知道了。
她憐惜的摸了摸小花的臉,見她那清澈的眸子微微一嘆,突然想起什麼,對著陸暻開口。
“對了,今日的敵方情況如何?”
“你還擔心這個?”君染在一旁插嘴,“昨天夜裡我就往他們軍營裡射了一箭,他們就退兵了。”
“嗯?”蘇瑾沒明白,“什麼意思?”
“那箭上帶了信,寫著‘塔摸被殺,汗位空懸’四個字。”陸暻抱著小花坐下來,任由她坐在自己腿上玩手指頭,“這封信在皇子們議事時直接進了大營,幾位皇子當場分家,塔姆爾部落已經分崩離析。”
蘇瑾目光一亮。
果不其然。
經過她挑撥的塔摸,死前關心了自己的二兒子和三兒子,成功的傳遞了錯誤資訊,導致他們以為自己也有機會奪得王位。
在沒有塔摸遺言,且原來有可能繼承皇位的大皇子受傷,處於弱勢的情況下,他們必然會起爭位算計的心思,而這樣的心思則會讓他們瞬間分崩離析,各自為政。
分散了各部勢力的塔姆爾部落已不像之前那般強大,他們已然無暇顧及為死去的塔摸報仇和進攻他們這小小的雲城,所有皇子的眼光都瞄準著草原霸主的地位,防備著對方,積攢力量,壯大著自己的勢力,隨時準備著和自己的親兄弟展開殊死一搏。
上兵伐謀,攻心為上,不戰而屈人之兵。
這個目的她達到了,戰事短期內只怕不會再起,雲城安全了。
這本是一件喜事,她很想如往常一般放聲大笑,不要臉的吹噓一下自己是如何厲害,可是心裡不知怎的卻如下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潮乎乎的,那潮氣衝進鼻腔裡,讓她十分想哭。
她該如何形容此時自己的心情呢?
是喜悅嗎?是悲傷嗎?還是……對於這一場戰爭中逝去的人無限的懷念與哀痛?
這代價……太大了。
無數人的生命就留在這裡,這一年,這瞬間——
或者在格桑禮花綻開的時候,或者在吃飽喝足後最舒適的時刻,或是在因飢餓而做的美夢裡,悄悄離開,不留痕跡。
陸暻敏感的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有意岔開話題,聊了聊最近發生的趣事,直到見蘇瑾能笑出來與他人談天,這才沉默下來,聽她嘮嘮叨叨。
然而正說的起勁的蘇瑾,心口突然一陣抽痛,她冷汗直冒,本就虛弱的身體承受不住,直接昏了過去。
身後的桃紅和君染大驚,紛紛去接她,將蘇瑾抱到了榻上。
“哎呀!”小花沒防備陸暻突然起身,頓時掉到了地下。
然而看著屋裡所有人都是一臉緊張之色,小花抽抽鼻子,揉揉摔疼的屁股,自己爬了起來,掛著淚痕也走了過來。
陸暻看著蘇瑾腕上那個已經近紫紅色的印記瞳孔一縮。
蘇瑾的時間不多了。
“他怎麼了,”小花皺著眉頭看著緊閉著眼的蘇瑾,“像死了一樣,我都比他厲害……”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看來,嚇的她一縮脖子。
“小花,”陸暻沉默片刻招招手,見她膽怯怯的過來,把她抱在榻上。
陸暻神色淡然,“你知道你為什麼活著嗎?”
小花搖搖頭。
“是因為你的孃親保護了你,同樣面前這個人也沒有放棄你,所以才有今天還活蹦亂跳的你。”
小花微微張張唇,看著臉色蒼白的蘇瑾。
其實她有印象。
那個地獄般的夜晚,房屋傾塌,煙塵滾滾。孃親將她護在身下,在迷迷煳煳時,有人接過她攬在懷裡。
像孃親一般溫暖的懷抱。
“記住,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要做的是報答而不是嘲笑,知道了嗎?”
小花抿了抿唇,沉默片刻點點頭,“我知道了。”
陸暻知道她還小,有些話大抵也是無心的,只是他總該教導年幼的孩子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陸暻看看那昏睡的蘇瑾,微微嘆口氣。
大魏京郊。
一群人馬飛馳而過,塵土飛揚,震聲瑟瑟。
“主子,”凌七打馬追上來,捧了一封信,神色有些凝重,“雲城又一封急報。”
蕭衍雙臂一伸,拉著韁繩強行讓馬兒停了下來,伸手奪過來挑開一掃,眸子突然縮了縮,那信紙驟然被他攥緊。
凌七在身邊頓時屏住了唿吸。
主子在他們向來面前喜怒不形於色,唯一表情變化較多的時候就是在蘇小爺身邊,如今神色居然這樣波動,只怕這信上的內容不簡單。
他抬眼,看見那信上是猴子的筆跡,寫得很匆忙:“蘇瑾出城,將死……”
他沒敢再看,只吸了口冷氣。
“繼續趕路!”蕭衍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冰冷似鐵,“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得拖延。”
凌七看著蕭衍說的這般堅定,只得放下心中的疑慮。
“駕!”
蕭衍當先飛速而出,似乎對那個人並不關心,只將馬兒趕的飛快。
就在他一人奔至前方,侍衛還未跟上時,突然從四面八方冒出無數箭雨來,直直向蕭衍而去。
“主子小心!”凌七大喝一聲,飛身而上。
蕭衍彷彿有些出神,已經進入箭圈時才突然抬頭。
抽刀已經來不及,眼看著一支箭衝他而來,“嗤”一聲。
他身形一晃,墜馬落入枯草叢中。
雲城,長寧街。
將小花送回收留孤兒的育兒堂,陸暻剛邁步到一條巷子裡,眼裡又鋪上往日的笑意。
“既然來了何必藏頭藏尾?”
“陸大人好耳力。”
身後無聲無息地突然立了個人。
那人一身黑衣,眉間一點黑痣,腰間衣帶繡的那隻紅著眼的狼頭,此刻正隨風飄揚。
蕭海的暗衛隊長。
陸暻轉過身,臉上並無驚異之色,他淡淡的笑著,“懷瑾竟不知,陛下如此關心我的安危,親自派了您來保護我。”
“陸相客氣了,您畢竟是陛下看重的臣子,少不得多關注些,多瞭解些。”那隊長答的巧妙,“陛下可天天都想知道您的訊息呢,只是您從不傳,還好孟大人提早便建議我們跟來,這不,您不愛乾的事,我們都幫您做了。”
“哦?那真是勞煩了!”陸暻笑著向他拱拱手,“那想來,除夕之夜進攻的訊息也是您幫我傳的?毒殺蘇瑾的訊息也是您替我下的?”
“不敢居功,這件事還是算在大人頭上。”那人皮笑肉不笑的看著陸暻,“您答應了陛下要這蘇瑾死在這裡,卻一再違背,不僅自己深入敵營救他,還將這珍貴的九華丹給他服用,看的在下著急。”
“而且我聽說,”他向前一步,眯著眼睛開口,“您還在為這蘇瑾找解藥?”
陸暻垂著頭,無聲立在原地,神色莫辯。
“陸大人,這件事您大可順水推舟,任那蘇瑾自生自滅,如今您這般行為……陛下可是對您寄予厚望的!”
“敢問您,”陸暻開口,聲音低沉,“已經將這些事上報給陛下了嗎?”
“那是自然,”那人眯了眯眼,“我的信早上就送出去了……”
“咔嚓。”
他的眼睛突然睜大,腦袋詭異的偏向一邊,嚥氣的前一刻,心裡劃過一絲恐懼。
一直文文弱弱的陸暻居然會武功?
“去將那信攔下來,”陸暻丟掉那人,掏出帕子擦擦手指,隨手丟在那人的臉上,對著空氣開口,“送信的人也一併處理乾淨。”
“是。”屋簷上有人應聲,接著歸於寂靜。
他揹著手,突然轉頭對著牆角開口。
“我說,你看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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