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遠離官場時
母親的喪禮結束後,時耀沒有在盤府多做停留,他實在不願與這些人虛與委蛇,從前母親還留在這裡的時候,他尚且還有著回來的價值,現在唯一的念想已逝,他也就沒有繼續留下的理由了。
三皇子得知了他母親的死訊,託人給母親送了好大一筆的陪葬,看得所有人都咂舌不已,雖未署名,但明眼人都明白能置辦出如此大手筆的陪葬的人,不會是等閒之輩。
盤府的一個穿紅著綠的小姨娘神色複雜的看著低垂著頭跟在隊伍後面的時耀,她如今早已徐娘半老,若不是有著庶子庶女傍身,早就被盤老爺遺忘到塵埃裡去了,她雖不是導致時母被冷落的最直接的罪魁禍首,但.前幾年,她可沒少受其他姨娘的蠱惑,去欺負那對兒可憐的母子。
時耀藉著科考搬出去後,時母在盤府便更加的孤立無援了,雖說有幾個死命護主的丫鬟婆子,但說到底也是伺候人的,胳膊怎麼能擰得過大腿呢?只要想要欺負,總會找到辦法欺負下去的,
說來也奇怪,他們幾個姨娘就跟著了魔一樣,明明主母已經不爭不搶的被直接打入塵埃了,但卻依舊可著勁的捏圓搓扁。她曾經也反思過自己,到底為何會變成這樣,明明一開始不過是想得到盤老爺更多的寵愛,何必總去難為一個早就失寵的主母呢。
直到時耀搬走,時母更加孤苦無依後,她才恍然想明白原因:只是因為時母太弱了而已。
沒錯,太柔弱了,柔弱到讓人忍不住的想要露出黑暗的一面,畢竟不管怎麼欺負她,都不會得到任何負面的反饋。
盤府實在是.太壓抑了。
盤老爺早就年過半百,是半截身子埋進黃土地的人。幾個姨娘間面上一片和睦,私底下鬥得不可開交。府內的庶子庶女一大堆,都拼了命的在盤老爺跟前刷存在感,互相敵視,比表面上維持著和睦的姨娘們更可怕,他們早就撕掉了偽善的面具,虎視眈眈的將對方當做敵人了。
這麼低氣壓的環境裡,每個人都壓抑到不能唿吸,反而是早早退出這場爭鬥,對他們不聞不問的主母活得更好,雖然並不受寵,但因為是主母的關係,底下的奴僕就算是剋扣也不敢剋扣的太狠,雖然地處偏僻卻也躲過了他們這一輪輪的紛爭,獨自撫養著一個同樣不受寵的嫡子,一片歲月靜好的樣子。
起初他們也不敢對主母和嫡子怎麼樣,畢竟他們可還擔了個嫡子主母的名聲,可是慢慢的他們就發現這主母不但不管事,且柔弱好欺負的很,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是默默的對著窗戶流淚而已,至於時耀雖然總是跟個小勐獸似的露出獠牙和利爪,但到底還是個孩子。
自從他們發現盤老爺對這對兒母子的存在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後,便逐漸大膽起來,指使著各自的奴僕欺負他們。
人嘛,壓抑的久了,內心都會扭曲,總要找個地方釋放出來。黑暗的地方呆久了,便對這種自欺欺人似的歲月靜好尤為不齒,總是憋著一股氣想要毀掉她這種自我欺騙的美好。
那隻總是亮著爪子的小勐獸,倒是去找過盤老爺幾次,畢竟是嫡子,盤老爺那陣雖然偏寵著姨娘們,但總歸不好太寒嫡子的心,也象徵性的大罰過那幾個欺辱過他們母子的僕人,並沒有抓出幕後主使,甚至連裝模作樣的調查都沒有,敷衍的安慰了下時耀後,便摟著受寵姨娘拐進房去了。
盤老爺是什麼態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幾個受罰的下人從未覺得自己有什麼錯誤,反而變本加厲的記恨起時耀來,以前他們不過是依著各自的主人的命令列事,被責罰了這一頓後,反而開始自己記恨起時耀他們,全然沒想過自己有什麼錯處。
有一次時耀的腦袋被從天而降的石子砸破,那滿頭滿臉的可怖樣子終於激起時母的一點點血性,去找了盤老爺最後卻好像不了了之了,連是誰砸的石子都沒查出來便不了了之,聽說,時母從盤老爺的屋子出來之後,整個人徹底的頹廢下來,抱住時耀嗚嗚痛苦,說是自己沒用,;連自己的親兒子都保護不了云云.
從那以後,就連時耀這個小勐獸也不亮爪子了,他只是沉默著接受著這一切,努力保護著自己的母親,努力的降低著他們的存在感。
時耀的目的確實達到了。後來時耀上了學堂,得益於時母請的教書先生的保護,他們母子二人過得比以前要好上不少,再加上時母久不露面,能欺辱的只剩下一個時耀而已,偏偏時耀這人還像個石頭,就算是被欺負的再狠,他也只是不聲不響的站在那裡,日子久了,也就覺得欺辱他沒什麼意思。
後來,時耀藉著科考的名義搬離了盤府,一直沒回來過,他們幾個姨娘也打探不到時耀的訊息,只聽盤老爺發過脾氣,似乎是時耀此行非但沒考取半個功名回來,還給他惹了不小的麻煩。後來時耀倒是回來過一次,卻正好趕在盤老爺的氣頭上,兩人大吵了一架,差點沒斷絕父子關係,不過和斷絕父子關係也沒什麼兩樣了,本來盤老爺就吝於提到這個嫡長子,經過這次吵架,幾乎再沒提過時耀的名字,權當這個嫡子已經死在外面了。
除了去見時母之外,時耀也再也沒去見過盤老爺哪怕一次,權當盤老爺也不存在一樣。他之前求過盤老爺一次,說要把時母接出府去,卻被盤老爺噼頭蓋臉的痛罵一頓。那時候她也在場,這個身形修長的年輕人被痛罵後也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虛無的前方,活像個沒有煙火氣的泥人兒,只有微微握緊的拳頭能看出他也是在發怒的。
從此以後,時耀就再也沒去找過盤老爺,哪怕一次。
他們幾個姨娘是竊喜的,不管怎麼看,在盤老爺那邊,嫡長子都徹底的失了勢。一個失了勢的嫡長子,又無一項技能傍身,甚至都不能住在府裡,又有什麼可怕的呢。盤家的家財,還不都是他們幾個庶子庶女的?
直至時母意外去世,她才發現,那個早就被他除名的嫡長子,似乎.並不是像他們想象的那麼懦弱,甚至得了不知哪位達人的青睞,送來了這麼大的一份陪葬,足足打了在場所有人的臉。
盤老爺雖沒本事,只知道在女人叢裡流連,但對這種攀龍附鳳之事敏感的出奇,他陪著笑臉安撫時耀,順便打聽這個不被他看好的長子到底得了哪位的青睞,但一切為時已晚,時耀只是孤傲的看了他們一眼,便轉身毫不留戀的走了。
那一眼,讓她遍體生寒。
耳邊傳來盤老爺罵罵咧咧的聲音,這一刻,她終於對自己一直所處的環境厭惡起來,甚至開始沒來由的羨慕起長眠於地下的時母來。
——
三皇子送出這份陪葬的用意,時耀是知曉的,無非是來表達他這個部下在三皇子內心的重要度罷了,讓時耀更心甘情願的服從於他。
可是,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他有些累了,不想再繼續下去了,支撐著他的唯一動力已經沒有了,他也不想再在這爾虞我詐的旋渦裡越陷越深。
他回到了時府,此時的時府還未修建出俏枝的屋子,畢竟俏枝不過是他收集餘府資料所用的一個棋子而已。雖然偶爾會心有不甘,但到底還是放棄了。
女人嘛,這個和那個又有什麼區別呢。假死後,偶爾的午夜夢迴之時,他也會夢到俏枝哭腫了的眼睛,夢到她通紅的眼眶和蒼白的臉為了避免這個情況,他也學著曾經的盤老爺那樣,試著流連於酒肆勾欄,倒確實別有一番滋味,與冷清規矩的俏枝是截然不同的體驗。
其中,有個小姑娘深得他心,不管是從姿色還是從其他的什麼地方都挑不出大錯兒,他心念一動,便把這個小姑娘贖了出來,抬做侍妾。
小姑娘姓沈,名喚青衣。名字倒還算是個好名字。
抬個侍妾而已,本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事兒,他也就誰也沒說,但不知為何,卻被三皇子知道了,三皇子對他的荒唐勃然大怒,直言是不是昏了頭,堂堂的盤府嫡子,居然請了個侍妾回家,簡直可笑至極。
時耀低眉塌眼的聽著,聽三皇子的數落,倒是意外的讓他感覺到了父親般的威嚴,他自嘲的笑笑,朝著三皇子跪了下去,跟三皇子說了他的打算。
三皇子聽後沉默了許久,他也是才反應過來,時耀取了這個勾欄女人的用意,並不只是頹廢了那麼簡單,他是切切實實的想要遠離這一切了,再用這個女人和他示警呢。
可他怎麼會甘心呢,時耀此人,還大有用途,決不能現在就放他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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