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權利
那日他們被時耀捉住反綁在一起的時候,也是掙扎過、反抗過的,可就算是時耀出去,也派了兩個膀大腰圓的小廝看守著他們,小廝們每日大魚大肉吃得油光滿面,而他們滴水未進,整個人都透著疲憊。
時耀這廝不知從哪裡學來了‘熬鷹’這種磋磨人的東西,連改都不改就直接用到人的身上去了,時耀雖然有事出門去了,可他手底下的下人卻將他的話封為聖旨,執行的一絲不苟。
不但沒有一點點的糧食給他們,甚至奉行了熬鷹的一大準則,連覺都不叫他們兩人睡,兩個小廝輪流看守,一旦發現他們的眼皮子合上的時間過長,就會拿上一桶冷水澆過去。到後面連冷水都不大管用的時候,還會使更加折磨人的法子,總之是想盡一切辦法,叫他們不要睡過去。
就在他們以為自己就要被時耀的下人生生的折磨死的時候,時耀突然回來了,冷著一張臉,吩咐著這兩個下人將他們送到京都的一處宅子裡,拜白雲道觀與京都的長路漫漫所賜,他們兩個終於可以閉著眼睛休息一段時間,沒有在漫長的旅途中猝死過去。
萬萬沒想到的是,等到了京都,才是他們真正的噩夢的開始。
在俏枝沒有來之前,他們著實過了一段暗無天日的時光,外面那條長長走廊的刑具,白簡和餘沅橋都試了個遍,白簡長這麼大,第一次知道這世界上居然還有這麼多稀奇古怪、從內而外散發著陰冷氣息的東西,被綁在刑具上生不如死的時候,他甚至還能透過被汗水浸溼的模煳視線中看到執刑官發狠的表情,那些行刑人被下了死命令,既不能叫他們就此死去,也不能放哪怕一點點的水,他們又不是需要刑訊逼供的犯人,這幫行刑人便愈發的大膽了起來。
各種各樣沒嘗試過的,奇詭的刑具都會放到他們身上做實驗,甚至不會給你喘息的時間,因為這些行刑人並沒有什麼需要問的問題,若是他們受不住昏死過去,就把早就準備好的鹽水淋在他們的身上.
白簡被綁在柱子上,半昏半睡中,見證過太多行刑人的到來和離去,這些人中,有的人生性膽小,聞到濃郁的血腥味兒再見到他們這樣沒一塊兒好皮膚的血人兒的時候,甚至會被當場嚇尿了褲子,但很快的,他們就會收起他們稀薄的同情心,拿上前同伴的鞭子,投入到每一場的刑罰中,甚至比他們的前一任更加的賣力。
在這樣的環境中,不管你是怎麼樣的人,也無法逃離權利的旋渦,畢竟在你面前的是 一群任你生殺予奪的人,他們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甚至為了活命可以低下他們高貴的頭顱,去親吻他的鞋面。
時耀對這些行刑人的管理制度,無疑是高壓的,畢竟在這種環境下,很容易就會被無上的權利衝昏了頭腦,自認為自己掌握了人世間最高的權利,對這些受罰人唿來喝去。但時耀要的並不是這種人,他想要的不過是個乖巧的刑罰機器,最好是那種不會有任何感情的冰冷的行刑人。
可惜大部分來這裡任職的新人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在短暫的害怕後很快就鼓起勇氣拿起了手中的刀變成了他們畏懼害怕的劊子手,然後又會很快的被時耀發現,這些新人就會從冰冷堅硬的劊子手變成跪倒在血泊中的受刑者,。
直到他們的手被綁上鐐銬的時候,他們才會痛哭流涕,才會真正意識到自己的犯下的錯事有多麼的離譜,可惜再怎麼懇求下跪也無用了,因為他們所面對的,是和他們一樣的,剛剛拿起了刀,被突如其來的權利衝昏了頭腦的人。
早已看清了一切真相的白簡和餘沅橋,面對這些剛碰到權利沒兩天就變得和他們一樣,甚至還不如他們的人的時候,也只能留下一聲嘆息。
缺錢缺勢的人總有很多,這波人沒了,還會有下一波人翹首以盼,與他們這些刻意被關照了的‘不死族’不同,那些窮人家的孩子,總會很快的沒了聲息,委頓在冰冷的浸滿了血液的木柱上。
血的味道刺激了他們,也刺激了外面一群群的摩拳擦掌想要走進來的人。
白簡和餘沅橋日復一日的被折磨著,漸漸的甚至釋然了,身上的痛雖然一如往昔,可心靈上卻蒙了厚厚一層的布,把他們包裹起來,於是他們也漸漸的變得麻木了,太陽的升起與落下,又與他們有什麼干係呢?反正他們也只能在這裡苟延殘喘罷了。
並不是沒有期待過奇蹟的發生,只是實現奇蹟的契機太過微茫了,白簡和餘沅橋從一開始就不期盼,他們只希望餘家和白家可以再慢一點的發現他們的蹤跡,最好永遠的找不到他們,這幾個月來受到的劫難,讓他們深刻的明白過來,時耀此人,並不是他們可以觸碰的,白家與餘家.暫時也沒有與時耀此人面對面碰撞的能力。
在一次又一次的疼痛襲來之時,白簡與餘沅橋真心禱告的不過是叫再晚一點再晚一點發現他們,最好等到自己有了足夠的可以與之匹敵的能力的時候,再來拯救他們,這樣他們便心滿意足了。
不知是不是時耀累了,還是有了新的‘玩具’,他們居然不再像之前那樣被特殊關照了,雖然偶爾也會氣急敗壞的拉出去毒打,但早已不是之前的那個頻率,已經給了他們不少的喘息的時間,偶爾,白簡與餘沅橋也會在晚上的時候,望著冰冷的牆面,想象他們看不到的月亮的模樣。
進了這裡,其實早就拋除了時間的概念了,畢竟若是一日一日的數著那冰冷的數字過活他們會發瘋的
直到今天,當白簡看到那個他魂牽夢縈的小姑娘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還是有些不敢置信。
她
怎麼會來的呢?
怎麼會過來的呢?
不可能的呀
她難道不應該在悅來酒樓裡嗎.她是被時耀
這樣想著,白簡垂下了眼睛,低下了頭,悄悄的往角落裡挪了挪。
不管怎麼說,俏枝看起來還算不錯,最起碼他來這裡的結果不會落得和他們一樣,這樣他便放心了,既然如此,那就不能叫眼前的小姑娘,見到他可怖的樣子。
白簡閉閉眼睛,她會嚇到做噩夢的。
好在,俏枝一直拉著餘沅橋問東問西,暫時沒有看到他,白簡不知道該不該鬆一口氣,畢竟餘沅橋身上的傷比起他來說,要輕上許多,也沒有那麼的可怖,他該高興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些失落
這份失落,叫他愈發的想要縮排角落。
直到餘沅橋碰了他的胳膊,直到他的身影再也無法隱藏,他才無奈的從陰影中抬起頭,熟稔的揚起曾經的笑容,對著面前的小姑娘溫柔的講句‘好久不見。’
縱然他已經身居在黑暗與泥沼中無法脫身,但他還是想在自己喜歡的小姑娘看到他的時候,看到的是滿身的陽光與歡欣,而不是純粹的黑暗,
那樣,對他們未免有些太殘忍。
她與他都一樣的殘忍。
眼前的小姑娘如他所料的愣住,眸子裡卻不是他想象中的情緒,而是蘊著淚水,連眨眼都不用就落了下來,白簡懵了。
他下意識的將手臂藏了藏,又侷促不安的拽拽變成幾塊布的衣襬,鄢陵愉悅平靜的生活其實離他已經很遙遠很遙遠了,久到他甚至想不起來,可是一見到俏枝的時候,曾經那些被他封印的記憶又唿啦一下全都出來了,歡欣的、愉悅的、羞澀的還有那一瞬間的怦然心動。
但很快,這些情感又歸於死寂,他.此時的他,朝不保夕,有什麼資格去想曾經的美好呢?——
聽完了他們講述的俏枝,最後吸了吸鼻子,拍拍自己的臉給自己打氣:“我一定會救你們出去的!”
餘沅橋笑笑,這個小妹不管過去多久還依舊是一樣的純真呢,不過這樣便好,這樣他就能確定她不管看了多少的黑暗面依舊可以永葆著那份最初的笑容。
既然俏枝不想告訴她的處境,那他就不會去逼問,反正看目前這個情形,他們以後還是有機會再次見到俏枝的,況且他並不知道那邊的那個叫做穆若夕的女人的來歷,她看起來可不像表面上那麼嬌嬌柔柔的弱不禁風,畢竟能領著俏枝一路走進來還面不改色的人.一定不會是什麼善茬。
正如餘沅橋所想,俏枝也不打算將自己所經歷的一切告訴他們,他們在這裡已經過得夠痛苦了,她怎麼能把屬於自己的那份痛苦在給他們呢,但面對他們的質疑,她也不能什麼都不做,於是就儘可能的輕描淡寫道:“時耀叫我做雜役,可能覺得這樣是對餘家最好的羞辱了吧。”
她說的輕描又淡寫,彷彿事實就是如此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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