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瞎子

3,31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到時間了,回去吧。”

  俏枝與餘沅橋他們的談話並沒持續很久,就被若夕打斷了。若夕過來的時候,白簡的手正伸出柵欄與俏枝的手緊緊的握著,兩人雖沒有說話,但眼中不約而同的閃著瑩瑩的淚光。

  看到他們注視著彼此的樣子,若夕愣了很久,才走過去,淡淡的打斷了他們的這場默不作聲的注視。

  俏枝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餘沅橋與白簡,跟在若夕的後面回去了,就在她即將離開這個看似充滿陽光實則暗含著黑暗的地方的時候,她轉過頭,注視著虛空中的某一點,雖然光線昏暗到不能支撐他看到她想要看到的人,但俏枝清楚的知道,在這條走廊的盡頭,那兩個人,那兩個與她緊緊相連的兩個人,一定一定在注視著她。

  她踮起腳,將手高高的舉過頭頂飛舞:“我一定一定會想辦法的。”

  一定一定會想辦法讓你們逃出來,一定一定會想辦法叫我自己也逃出來,一定一定。

  這既是對自己的承諾,也是對早已逝去的那個她的承諾。

  因為已經經歷過一遍,再加上已經確認過餘沅橋和白簡兩人的狀態,回去的時候,俏枝放鬆了不少,就算是再次聞到了濃郁的血腥味兒,也不再像之前那麼害怕了,她注視著眼前的那一抹時隱時現的燭光,緊緊的跟隨者若夕的步伐,就像是一隻乖巧的小狗,緊緊的跟隨在主人的身邊。

  這個並不是特別恰當的比喻在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時候,倒是把俏枝嚇了一跳,一個不注意就又踩到了之前的那處凹陷,坑中的血跡已經完全乾涸了,若不是藉著燭火那昏暗的光,俏枝說不定都不知道自己又踩了一遍這個地方。

  俏枝對它的恐懼感隨著這個凹陷處奇怪的觸感退卻,留下來的只有淡淡的悵然:不知道曾經擁有這些血液的那個鮮活的生命,如今在何處何地呢?

  血跡已經乾涸,但對他們的討伐和折磨卻永遠不會結束,這個人的血流乾了,下一個人又馬上會頂上去,如此反反覆復,無窮無盡。

  再次看到陽光的時候,俏枝下意識的抬手覆在了眼睛上,在黑暗無光源的地方呆了太久,再次見到陽光便會覺得刺眼的很 ,若夕早就吹滅了蠟燭,垂手站在一旁等待著俏枝適應光線,她始終都是那副淡淡的樣子,既沒有抬手也沒有下意識的低頭,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平視著前方的樣子,好像她生來就與光明為伍。

  唿吸到了新鮮的空氣,屋外熾烈的陽光也好像完全驅散了俏枝剛剛在那個地方所收到的陰霾,她深吸了一口氣,追上了若夕的腳步。

  看到身邊多出來的俏枝,若夕溫柔的笑笑,道:“你想問什麼?”

  驟然被點破了心中所想的俏枝微微一愣,隨後很快平復了心情,反正若夕一語道破也不是第一次了,或許她就是傳說中的那種,看人很厲害的人吧.但若夕這麼一問,反而打斷了俏枝的思路,她把剛剛才想起來的問題忘記了.

  “我想要問的問題很多,若夕姑娘能回答哪一個呢?”她站定,若夕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也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她。

  迎著若夕平靜的目光,俏枝也毫不畏懼的抬著頭,注視著不遠處的若夕以及她背後的陽光。

  若夕似乎被俏枝耿直的發問逗笑了,她歪歪頭,柔軟的髮絲隨著她的動作從頸間滑落,鬆鬆的垂在身側:“我想,俏枝姑娘應該知道自己能問的問題和我能夠回到的問題分別是什麼。”

  若夕輕輕巧巧的將皮球又踢回給了俏枝。

  聽到這樣的回答,俏枝抿抿唇,並沒有第一時間就給出答覆。是啊,其實她對能問出哪些問題心知肚明,卻總是懷著一絲絲的希望,萬一呢.萬一她想要問的問題並不是若夕回答不了的呢

  俏枝在思考,若夕也就站在原地等著她,那雙平靜中帶著溫和的眼睛一直溫柔的注視著她。

  “我那處血跡.是怎麼回事?”俏枝想了又想,還是先拿了這個不會踩雷的問題問了出來。

  “血跡啊”若夕往後退了一步,恰恰好站在俏枝的眼前,她俯下身,挺秀的鼻子離俏枝很近很近,還未等俏枝遠離,若夕便開口道:“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留下的血呢。”

  驟然湊近的臉和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俏枝整個人都呆滯住了,她突然感覺到了一股無力感充斥著她的四肢百骸。

  這種無力感曾經也出現過,在鄢陵的悅來酒樓裡,時耀如同鬼魅一般現身,將她扣住說了有關於餘家的那些話的時候,這種無力感,就曾經充斥著她身周很多很多天,直到壹壹和雲枝的出現,才將她從那種狀態中喚醒,而趙鈺的出現,則徹徹底底的治癒了她。

  俏枝曾經以為,這種狀態,她永遠永遠不會出現了。

  被時耀鎖在屋子裡的時候,被禁錮在床邊連吃喝拉撒都只能在屋子裡的一處屏風裡進行的時候,她雖然難過,但身體與思路卻是一直清醒的,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身處何方,遭遇了怎樣的情景,雖然在時耀和他的那一眾小廝看來,她總是懶懶的不想講話,但實際上,俏枝一直都有在冷靜的思考著,只是不想搭理時耀罷了。

  可這次卻不一樣,她好像喪失了思考的能力,甚至喪失了想要努力的決心,不知前路在何方。

  明明是與他毫無關聯的一個陌生人,卻不知為何詭異的觸碰到了被俏枝隱藏在心中的那根脆弱的神經。

  究竟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呢

  若夕皺著眉,從剛剛起俏枝就是這幅樣子,彷彿就在那一瞬間,眼睛裡的光芒盡數失去,連帶著失去的是她的那份活力,好像如今停留在這裡的僅僅只是一副軀殼而已。

  這不對。

  若夕抿抿唇,拍了拍手,俏枝這才像從噩夢中驚醒一般,瞪大了雙眼,而那失去了的光也回來了。見此,若夕悄悄的鬆了一口氣,等著俏枝將氣喘勻。

  而這邊的俏枝剛剛的確是在那一瞬間就陷入了一個夢魘。

  就在前一秒,她還在思考著自己為什麼會因為一個陌生人而情緒不對,明明就算是看到了許久未見、傷痕累累的餘沅橋和確定了自己心意的白簡也沒有那種不對的情緒,僅僅只是心痛而已,甚至還燃起了一份幹勁兒,為什麼卻會在得知一個陌生人的死訊的時候,會如此呢

  是你嗎?

  俏枝用手撫著心口的位置,在心底發問。

  是因為你感受到了曾經的疼痛嗎?還是你在心疼著他們的太疼?不要怕,不要怕啊只有堅強起來,我們才能勇敢的面對這一切啊,哥哥.還有白簡,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都在等著我們去拯救啊

  “俏枝,不要怕。”

  她低聲唸叨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說,還是再跟那個早就已經逝去的靈魂對話。

  若夕有些迷茫的注視著眼前的俏枝,第一次對她提起了一點的興趣,明明眼前的少女單純蠢笨的就像是一張白紙,只輕輕一眼就能看穿她的所有,卻總會有那麼一點一點,叫她總是看不透,亦如之前,亦如剛剛。她的公子,那位她所要侍奉一生的夫君大人,她也看不透,只是這種看不透不會激起她哪怕一點點的反抗,只有俏枝這種她明明應該看透的人卻看不透,她才會提起興趣。

  “你很有意思,我看不透你。”這麼想著,若夕也就真的問了出來,自從被三皇子收養,她就沒再畏懼過什麼東西,而對面這個大部分都被她看透吃透了的俏枝,自然也不會生出那樣的情感,因此她毫不擔心這句話,會讓她或是俏枝發生什麼變化。

  果然,聽到這句話的俏枝也只是搖搖頭,平靜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是一隻懦弱的兔子遇到了比她強大百倍的獵食者的眼神一樣,可除此之外,似乎還隱藏著一點點的不幹和反抗的苗頭。

  反抗是反抗她還是反抗時公子呢?

  這個俏枝姑娘,當真有些意思。

  俏枝道:“若夕姑娘,我想請你回答一個問題。”

  “什麼?”若夕正處於對俏枝十分感興趣的時候,自然從善如流的介面。

  “你覺得,瞎子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呢?”

  “哎?”這次,輪到若夕愣住了,她本以為俏枝問的問題會是與看透看不透有關,但沒想到卻是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她連想都沒想道:“瞎子的世界,自然是一片漆黑嘍。”

  “不。”俏枝搖搖頭,用手擋住自己的左眼,只用另一隻完整的右眼看著她:“你錯了,俏枝姑娘,瞎子的世界裡,是沒有黑暗的。”

  “如果沒有光明的對比,那又怎麼會滋生出黑暗呢?”她指了指被自己擋住的眼睛,道,“瞎子的世界裡不會有黑暗,他的世界中只會有無盡的虛無。”頓了頓,“就像是我左眼看到的東西一樣。”

  這倒是個新奇的說法。

  若夕依言將自己的手放在了左眼上,只用右眼看世界,果然左眼那邊是一片無法言說的虛無。

  俏枝放下了手,默默的從她身邊走過,道:“你不是我,就如同你不理解瞎子眼中的世界一樣,又怎麼會看透我呢。”

  若夕放下手,注視著俏枝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看她走遠。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