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府衙
蕭祈袂不瞎,自然看得出來他不高興。
只要別人不高興,他的心情就叫莫名的愉悅。
蕭祈袂端起茶,抿了一口。
柳大人沉著臉。
這京城裡的官那可是比他還要能吸血的老怪物,平日裡他上貢很是積極,也沒有聽說上頭有什麼不滿的地方。
難道,是自己近日來吞金太多,被知道了?
柳大人眼珠子一轉,嘿嘿笑著坐下,親自為蕭祈袂滿上一杯茶,道:“蕭大人到此,怎的不跟下官說一聲,京城距琢槐路途遙遠,蕭大人若累著哪裡了,下官真是擔待不起啊。”
“本官奉聖令秘密至此,大人不必介懷,”蕭祈袂的衣服好幾日未換,衣料雖好,摺痕破損處極多,看起來很舊了。
原來是來撈油水的!
柳大人心中冷哼一聲。
他平日裡喜歡刮別人油水,最討厭別人刮自己油水,但想著這蕭大人日後會回京城,柳大人面上堆著笑,“原來如此,恕下官愚鈍!不過蕭大人若是要回京城了,請務必讓下官親自送您進京!不過,下官有一事,想向蕭大人打聽打聽。”
蕭祈袂餓的胃都疼了。
在他等的這段時間裡,柳大人遲遲未來,他還以為對方有意刁難,山高皇帝遠,他落個面子求個馬回京便可。
未曾想這柳大人倒挺會巴結人,三言兩語便有意恭維,他自然也不會客氣,這些天餓的久了,便是上一頭牛,他相信自己也會啃了。
想到那香噴噴的飯菜,蕭祈袂忍住不耐,“何事?”
“京城的姜大人近日可好?”柳大人撓了撓腦袋,看起來憨態可掬,“下官近日煩惱,不曾書信給姜大人報個平安,也不知他老人家會怪罪於我否?”
蕭祈袂眉頭微蹙,“哪個姜大人?”
“自然是姜塵寧姜大人,”柳大人露出一口白牙,“京城內除了身居一品大臣的姜大人之外,還有哪個姜大人?”
蕭祈袂淡笑,“哦,這麼說起來,柳大人與姜大人,竟是舊識?”
“那倒不是,”柳大人將雙手伸進衣袖當中,雙眼微眯,神色有些倨傲,語氣卻是自我貶低的感慨,“姜大人身居要職,下官哪敢與姜大人稱一聲舊識?不過是在家宴之時,才敢上前叫一聲表姐夫。”
蕭祈袂心中譏諷,心道這貪官拐彎抹角的提醒他後臺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明裡暗裡都在提醒他別想從他那兒抽走一丁點的油水。
“呵,”蕭祈袂冷笑一聲,“柳大人的心意,本官定當親自去姜府上說與姜大人聽,介時必快馬加鞭,回來告之。”
“那就好,嘿嘿,那就好,”柳大人笑的見牙不見眼,臉上的肥肉抖動的令人作嘔,“下官便在這裡謝過大人了。來人,伺候蕭大人沐浴更衣,準備上好的酒菜,本官要好好的招待招待蕭大人。”
兩人起身,一個身穿道袍的男子從門前走過,男子約莫四五十歲,唇上留有兩撇鬍子,目光直視,竟看也未看他們一眼。
蕭祈袂皺眉,“那是何人。”
“呵,那可是油道長,”柳大人走了過來,低聲道:“那可是皇上下令尋找的神醫,銅村裡治病的草藥,便是這位油道長所制。”
原來那便是那個楊美美所說的官大夫。
蕭祈袂沉吟,正欲開口,後堂大門被人‘呯’的一聲撞開,衝進來一道肥碩的身軀,高聲嚷嚷著:“表姑父,你要給我做主,我要跟秦相公成婚!”
柳大人見到她就頭疼。
“你又瘋言瘋語了,”柳大人翻著白眼,將人拉至一邊,小聲斥責道:“那秦相公一看就不是個好相與的,除非天上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才願娶你。”
這事說起來柳大人就蛋疼。
那日他奉命前往油道長所住之處將人帶回琢槐,誰料想半路之上忽遇一夥打劫賊人,雙方廝殺良久,終於將那夥賊人給打走,順勢便放了那夥賊人劫持的人。
秦相公便在其中。
李朱見了,拼死拼活,也要將這秦相公給帶回銅村裡來。
柳大人在一段時間裡很是懷疑,這村子裡的病,估計就是被秦相公給帶來的,但李朱腦子不好力氣死大,如果真說了秦相公的壞話,她真的能跟自己的親人拼命。
好歹還指望著她來收錢,千萬要穩住。
“我曉得,你下個命令,直接拉上縣裡的人來吃酒,到時候五花大綁,就由不得他說個不字,”李朱面目猙獰,目光瞥到蕭祈袂,目光一亮,驚為天人,“哪裡來的小公子,嘿嘿,長的可真好看!不過可惜了,在我心裡,還是秦相公最好看!”
蕭祈袂尷尬的扯出一抹笑來,心下默默的鬆了一口氣。還好她沒看上自己,就柳大人這麼個態度,自己若被看上了想要逃脫,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柳大人裝模作樣的嘆息一聲,“倒也不知道那秦相公給你下了什麼藥。行吧,這事兒你自己看著去辦。”
李朱樂的見牙不見眼,面色又一變,怒道:“還有楊美美那小賤蹄子膽敢帶個外鄉人來,沒收了他們家的藥,順便把那個外鄉人給沉塘了!”
“什麼,”蕭祈袂一驚, 腦海裡閃過竇青霜的臉,心中跳出一股莫名的情緒,但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
“蕭大人與那外鄉人相識?”柳大人望過來,綠豆大的雙眼眯著,上下打量著他,訝道,“莫不是跟蕭大人一起從京城裡來的?”
那可就麻煩了,私殺京城官員可是死罪,搞不好還會受牽連。若是京城內的貴人,日後難免會被其家族盯上,他的日子還是很難過。
蕭祈袂看他眼神就知道柳大人在想什麼,他斷然不可能有那個膽子敢殺自己,但關自己數日查到竇青霜的身份這件事情,還是很容易的。
兩日已未回京城,自己已是擅離職守,皇帝一定很不高興了,若多呆幾日,丟官不說,怕是項上人頭也不保。
左右竇青霜已被沉塘,這事兒查到最後也不可能會落到他的頭上。如今,只要他先回京城,向皇帝稟明自己未尋到竇青霜,皇帝見他這幅狼狽模樣,必定信任不會責罰。
蕭祈袂唇角勾出一抹淡笑,這兩日的獻殷勤,竇青霜的無動於衷都讓他很惱火,權衡一番後淡然道:“自是不識。只不過南蜀有律法,不得先斬後奏,大人此舉,是否為不妥?”
“這事兒啊,”柳大人稍微放寬了心,悠閒道:“蕭大人放心,琢槐左臨塔達幹邊界,從那兒逃來的逃犯數不勝數,趙親王曾親口說過,一經發現,就地斬殺,後再呈書信於皇城大殿之內即可。本官這表侄女看著為人粗獷,實際心思敏捷謹慎,從未出錯,那外鄉人,定然是個逃犯。”
蕭祈袂內心呵呵冷笑,不以為然,“柳大人英明。”
“嘿嘿,多謝,多謝。”柳大人拱手,一把拉住沉浸在蕭祈袂英俊笑容裡的李朱,邊走邊道:“少添亂,還想不想秦相公了?”
李朱面色一變,連忙擦了擦口水,點頭哈腰:“是是,我知道了,姑父。”
……
……
夜幕降臨。
自病疫發生之後,太陽還未落山,銅村的百姓們便會將門窗關的緊緊的,而後一家子人蜷縮在坑上,惶恐絕望的度過一個又一個難眠的夜晚。
慘淡的月光,寂靜的夜晚,罩的銅村如無人鬼村般叫人毛骨悚然,捕快們心中雖害怕,卻不敢離的太遠。
畢竟這個村裡最重要的寶貝還沒有被壓榨出來,柳大人是不會放過這幫子村民的,他們若是擅離職守,怕是死的比這幫子村民還要慘。
三五個人圍著一團篝火,互相喝著酒吹吹風流韻事,來壯壯膽。
有個小孩子從圍欄裡探出了腦袋,觀察他們許久,直到捕快們微醉,才躡手躡腳的爬下架子,儘量不弄出一絲聲響。
小孩身後無聲的站著一群村民,收到訊息,互相激動的握緊家人的手,踏著無聲的步子,朝楊美美的家走去。
不到一會兒,楊美美的家中便排了一條長隊,無人吵鬧,安靜的等待著坐在門前的那個少女搭脈施針。
“神醫,她一定是祖上說的那位…..”一人低哭出聲來,站在他旁邊的人連忙捂住他的嘴,在他耳邊微聲道:“莫要害了青霜姑娘!”
不少人抹著眼淚。
竇青霜少言,專心致志的為人把著脈,眉頭從未鬆開過,楊美美立在一邊,心疼的看著她,每每趁著竇青霜結束一個人的診治時,便快速為她按摩手臂腿腳。
“我無妨,”竇青霜看她一眼,目光望向屋內被捆的五花大綁的楊父楊母,淡然道:“你去照顧你的父母罷。”
“有二弟三弟在,沒有關係的。”楊美美抹了把眼淚,臉上努力擠出一抹笑來,“別看三寶才幾歲,做起事來,並不比我這個姐姐差。但凡說過的話都能記得清,做的細,阿爹阿孃會更歡喜。”
“哎,你父母真是煳塗,”被竇青霜醫治的老嫗嘆息著開口,“你這麼好的孩子,他們….阿美,你莫要放在心上,要怪,就怪我們都煳塗,信了柳大人帶來的那位油大夫,若非他們掌控,你的父母,也不會怪罪在你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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