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真實
此話若說與尋常女子聽,必定羞紅了臉頰,跳亂了心。
可惜她是竇青霜。
她風寒還未痊癒,先前裹著大氅出了不少汗,貼身衣物早已溼透,此時山風吹進洞中,頓感冰冷不已,她緊緊的裹住大氅,靠近那團篝火,臉色微白,哆嗦著唇道:“謝謝你,救了我。”
趙煜面上現出一絲詫異,似不可置信,“我還以為,你會說本世子多管閒事。”
竇青霜唇角微微一抽。
她像是這種人?
竇青霜忽然發現趙煜這種人像一個古潭,初見之時,紈絝盡顯,隨心所欲,做事全憑心情,全然不在乎自己所做的事情會造成什麼後果,自己又會是什麼樣的下場,遠遠望去,只覺得滿是樹木倒影的碧河清澈不已,可當你挽起褲角準備走下去的時候,才發現他深不見底,一個失足,便會要了自己的性命。
她心裡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淡聲道:“我救過你的性命,如今你也救過我的性命,已是兩清,互不相欠。往後若再遇險,世子不必再有心理負擔。”
趙煜聞言,意味深長的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幾眼,竇青霜身子比尋常農家女還要瘦弱矮小,巴掌大小的臉埋在大氅中更顯蒼白孱弱,像個剛出生的蘿蔔丁,他頗為嫌棄的彈彈自己的衣袖,“本世子還需承你的情?你可拉倒吧!”
竇青霜打了個噴嚏,唇角忽然扯出一抹笑來,“難不成你對我有意,所以這段時日一直跟在我身邊?”
洞內氣氛忽然凝固了。
竇青霜望過去,眨巴著雙眼,趙煜盯著她,忽然起身湊了過來,他的輪廓逐漸放大,鳳眸中彷彿灌滿桃花釀,又香又醉人,笑的極其曖昧,“是啊,你要以身相許麼?”
竇青霜笑不出來了,偏過頭去不看他。
“人生不過短短數十載,何必把自己喬裝的那麼累,”趙煜坐回原來的位置,單手撐著額頭,“跟你這麼久,本世子的確是有些好奇。你姑母任你在農家成長毫不作為,且無請教師父指導,你養生農家又貧瘠落魄,你該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大字不識才對。”
“然你卻寫得一手好字,且精通醫術,”趙煜目光微沉,哂笑道:“精通二字,都是汙了你的手藝,本世子的確好奇的緊,不知你的性命,可解本世子的疑慮?”
“我自學會說話起,便由父親帶我習字,常年練習,不曾敢忘,”竇青霜背對著他,聲音淡淡的,如晨間黃鸝清鳴,悅耳至極,“醫術與生俱來。”
趙煜臉一沉,“竇青霜,你當本世子是傻子不成。”
“我沒騙你,”竇青霜轉過頭來,一雙清澈的眸子似初雪化後匯集而成的清泉,折射著世間最真誠的光,“我沒喝孟婆湯,我的前世是是一個孤.兒,長大後便當了一名醫生,有一天下班回家救了一個男子,然後被捅死了….”
什麼驚世駭言!
趙煜寒著臉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她,“本世子看你是病的不輕,身子太虛被這山中的孤魂野鬼給佔了身子吧!”
“主子。”暗衛閃了進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趙煜沉默,半晌,揹著手轉身,迎上竇青霜的目光,倏地一笑,揚眉道:“你不想說便罷了。不過本世子提醒你一句,今日之恩,你可是要還的。”
說罷,便轉身向著山洞外走去,暗衛立即為他重新披上一件大氅,兩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夜色當中。
竇青霜收回目光,攏緊身上的大氅,唇角露出一絲苦笑,“就是說了真話,也沒有人信不是。”
她拿木棍挑著眼前逐漸變小的篝火,火光映在她的眼底,逐漸照出了趙煜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秦炎冥是被凍醒的。
眼一睜,垂眸,自己身上只剩下貼身棉衣,衣上沾著不規則的血跡,他的大腦當機,一時半會兒沒回過神來。
“你醒了,”披著大氅坐在篝火前的竇青霜扔掉手裡的燒火棍,扒拉出掌心大小的灰燼道:“我拖不動你,你自己捧著藥,尋處山泉,就著泉水服下,可緩傷勢。”
那可是灰!
“姑娘,又救了秦某。”秦炎冥腦子終於想起來之前的記憶,目光落到火堆下殘露的衣角,臉一黑,嘴角抖了一下,忍不住道:“那似乎是秦某的衣裳。”
“山林冰寒,只有溼木,若無火光溫暖,你怕是撐不過今晚,”竇青霜眉頭微蹙,“比起衣裳,性命才更是緊要吧。”
秦炎冥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大氅上,很想問她為什麼不燒這件看起來就能燒很久的大氅,但看著她蒼白的臉頰,他還是硬生生的將話給咽回去了。
只不過讓他喝灰….秦炎冥表示還是難以接受!
“真的是你們!”
山洞前傳來一道驚喜的聲音,緊接著一個人影跑了過來,望著竇青霜又激動又興奮,“青霜姑娘,可找到你們了!”
秦炎冥望著來人只覺眼熟,忽而想起,這不正是銅村裡的人嗎?
正是那幾名年輕男子。
眾人見她安然無恙,皆鬆了一口氣,面上染上自責,“昨夜我們等了許久都沒等到姑娘,本想來尋你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昏睡過去了,等到睜眼時,天就亮了,幸好姑娘你無事,要不然,我們都無顏回銅村了!”
其他人附和點頭,另一人看看秦炎冥,又看看竇青霜,忍不住道:“秦相公,怎的也在此處?”
深山幽.洞,孤男寡女,難免讓人多想,但看秦炎冥那搖搖欲墜病弱的模樣,再加上竇青霜慘白的臉,任何旖旎的想法都沒有了。
秦炎冥被人扶著,目光似不經意間落在竇青霜身上披著的大氅上,又很快挪開,在人看不見的角度,眉頭微蹙。
這張大氅是用整張獸皮製作而成,騎縫處用金線閉合,做工精細,莫說尋常百姓,便是一般的權貴也捨不得用。
昨夜救她的時候,分明還沒有那張大氅,而且這些年輕人,似乎也剛剛才找到他們。
秦炎冥逐漸收回視線,閉上雙眼,不再去想這件事情。
“青霜姑娘,”走在她身邊的青年眼中泛起淚花,他抬手很快的擦乾淨,扯起一抹笑來,“大夥埋王家小兒時商議好了,不會告知王家奶奶,希望姑娘同我們一起保密,不叫老人家傷心。”
竇青霜點點頭。
幾人很快下了山往村中趕去,然而走至村口時,卻感覺與尋常不同,秦炎冥看了兩眼,低咳一聲:“沒有捕快。”
眾人恍然大悟,難怪看著感覺怪怪的,別說捕快了,就連平日裡攔著的木柵欄都被撤走了,不過這樣也好,省得他們偷偷摸摸的從小路回村中。
就在此時,村口大搖大擺的走出一人,幾人定晴一看,不是那李朱又是何人?只見她插著腰,冷哼一聲,呵道:“將他們綁了,送衙門!”
衙門前。
竇青霜被反手扭住,李朱圍在秦炎冥的身邊直打轉,語氣急切:“慢點慢點,別把我秦相公給傷到了!”
見秦炎冥不語,李朱氣急,轉過頭來惡狠狠的瞪著竇青霜,“你這個賤人,膽敢詐死騙我!呵呵,你以為這樣就能逃得掉?”
“李朱!”被抓的年輕人掙扎著,憤怒的看著她,“光天化日之下你這是要幹什麼?謀財害命可是要砍頭的!告訴你,你如果膽敢再誣陷青霜姑娘,就是拼了我們哥幾個的性命,也要上京城告御狀去!”
“呵,恐怕你們是沒這個命!我害她,我需要害她嗎?”李朱狐疑的目光落在幾人身上,瞧了幾個來回,突然冷笑一聲,“你們這幾個蠢貨,馬上就要為這個賤人陪葬了,竟然還在維護她!”
“仗著有幾分姿色就慣會勾引人的東西,”李朱呸了一聲,但在下一秒,便迎上了竇青霜冰冷的視線。
想到之前被她控制住的恐懼,李朱縮了縮脖子,不敢再露多餘兇相,往後靠了靠,又擔憂秦炎冥看不起自己,遂又道:“我家秦相公就不必擔憂,你這般一表人才,斷然不會跟這種賤人扯上丁點關係,就算有,那也必是被脅迫的!”
秦炎冥看了竇青霜一眼,淡聲道:“竇姑娘於在下有救命之恩,斷然沒有脅迫之意,李姑娘慎言!”
秦相公居然幫著一個外人說話,李朱又氣又惱,心底對竇青霜的恨意又上了幾分,忍不住咆哮道:“你們莫不是被她下了迷魂湯!?秦相公,你別看這小賤人長的人模人樣的,心可歹毒著呢!誆騙楊美美給大家夥兒下毒,昨夜就將王家奶奶給害死了!”
王家奶奶,那個出來替自己說話的老嫗,他們昨天剛發現她的小兒子死在了山上,還想著怎麼安慰這個可憐的老奶奶。
忽聞噩耗,幾人有些緩不過神來。
“她是怎麼死的。”
李朱毫不猶豫道:“還不是你害死的!”
對上竇青霜錄殺冰冷的眼神,李朱嚇的縮了縮脖子,但一想到審問人會是自己的表姑父,又挺起了胸膛,卻是不敢看了她眼睛,“反正人證物證具在,你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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