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證據
衙門前有人低泣,竇青霜抬頭望去,目光落在人群前小男孩的身上,那是王家奶奶的孫子,前夜還滿臉神采奕奕的說喜歡她要取她,此時他卻披麻戴孝,眼睛哭的紅腫,任由身邊的大人如何低哄都不肯停歇。
柳大人身穿官服,坐於正大光明牌匾之下,眯著雙眼,似在假寐,旁邊站著一手抱著毛筆一手不斷添茶的師爺。
見人進來了,才睜眼一瞧,皺眉,拿起驚堂木重重一拍,“肅靜!將嫌疑人帶進來。”
竇青霜被押進來,目光落在跪在堂中心的幾人。
楊美美脖子上套著木製枷鎖,跪在地上,楊父楊母跪在左邊,右邊跪著一男一女,男的面黃肌瘦,眼下兩團青黑,身子又瘦又長,女的圓潤富態,眉眼溫和,唇角上有顆大痣,平添了幾分刻薄。
見她來了,楊美美的眼淚掉了下來,她身上隱約露出幾道縱橫交錯的血痕,一瞧便知是用了刑。
“大人,您可要做主啊!”那富態婦人忽然悲唿一聲,匍匐在地,“我婆婆一生未做過壞事,本該安享晚年,卻未想到遭此橫禍,我作為媳婦,這一生都要愧疚了!”
跪在地上的是王家奶奶的大兒子王成和媳婦範氏,王成聽他媳婦一哭,也悲慼一聲跪趴在地上:“我與媳婦外出從商,為的就是讓家母過上好日子,可沒想到,今日剛剛回來,就瞧見老母親在自個兒的懷中斷了氣,小人悲痛啊!恨不得死的人是小人啊!我的母親已過花甲,與街坊鄰居相處和睦,你們究竟,究竟是為了什麼,要害死她呀!”
兩人哭的悲慼,柳大人又喊了好幾聲肅靜,道:“王成,你說你的老母親是被一碗湯藥給害死的?”
“正是,”王成一抹眼淚,拱手道:“小人回來之時,見老母親正在灶臺下喝藥,小人遲疑,即是大人賜藥又何必偷偷摸摸?一問之下,才知道是楊家大女楊美美送來的。楊家與我家作鄰幾十年,何曾出過大夫?再詢問之下,才知道是一位姓竇的女子在夜晚的時候,會給大家布針施藥。”
“我們也疑惑,以為是有人代替了油大夫,但是,”王成哭的抽泣起來,“但是我的老母親,藥只喝了一半,便倒地身亡了!!”
“你為什麼要害我婆婆!”範氏撲到竇青霜的腳下,拽著她的衣角,“我們跟你無怨無仇,這是為什麼啊!?”
“不可能的!”楊美美激動反駁,她這一動,傷口又裂開,鮮紅的血漸漸滲出衣料,“我的病就是青霜姐姐治好的,她的藥怎麼可能有問題,你們,你們分明就是陷害!”
“你一介平民,別人無故陷害你作甚,”柳大人冷哼一聲,目光望向站在那裡的女子,“你便是竇青霜?”
竇青霜沉聲,“是。”
柳大人道:“可是你在半夜中,替這些銅村百姓布針施藥的?”
“是。”
“哼!”柳大人勐的拍桌,忽然厲聲道:“自古以來,年輕有為的懂醫者不在少數,但會施針者無不年過半甲,你一介小小女子,哪裡來的膽子敢為人布針施藥?且外來人員一律需向本官稟報,你卻私自進村避而不見,是何居心?本官看你施藥是假,害命是真!你還不伏地認罪!?”
竇青霜抬頭望他,絲毫不懼,“大人有何證據說藥有毒?又有何語氣王家奶奶喝的藥是我所為?”
“你還不承認!”範氏恨恨咬牙,“你這湯藥就是讓楊美美端來的,楊父楊母同我們說過,這藥方就是你給的!”
柳大人呵道:“楊父,範氏說的可是真的?!”
楊父嚇的一個激靈,“是,那死丫頭的藥就是竇青霜給的,她親手熬的送到王家院裡頭去的,我親眼瞧見的!”
“阿爹!”楊美美望著他,絕望,悲慼,“你的病可都是青霜姐姐治好的啊!”
“我的病是柳大人治好的!”楊父梗著脖子,與楊母抱在一起,怨恨的看著她,“你是被豬油蒙了心了!著了魔了,你不是我們的女兒!”
“對,你不是!”楊母幫腔,擦著淚花,嗚嗚哭著,卻是根本就不看楊美美一眼。
農村鄰里之間,最看重的便是臉面,竇青霜當著大傢伙的面將他們兩個像畜生一樣的綁起來,楊美美非但沒幫忙,還落井下石,在那一刻,他們的心中,便早就沒了這樣忘恩負義的女兒!
柳大人怒道,“你還不認罪!?”
“這種人,不見棺材不掉淚,”一道聲音自後院拐角處傳來,油道長著一身灰色道袍,挽著拂塵,滿臉輕蔑的看了一眼竇青霜,朝柳大人拱拱手,而後看向竇青霜,“小小女娃,什麼不好學,盡學那些歪門邪道!”
竇青霜冷笑,“若是歪門邪道,這些人又怎會久病不治,半夜尋陌生人尋診。老奸當道,什麼不學,盡學些偷雞摸狗的本事。”
“你!”油道長勐的瞪大了雙眼,他近日來被奉習慣了,忽然被人這般羞辱,不由得惱羞成怒,“不知悔改!大人,對這種人多說無益,用刑才會讓她乖一點!”
“你們並無證據,”一邊的秦炎冥忽然開口,“動不動便用刑,不就是屈打成招?柳大人就不怕冤案錯案積的多了,保不住你的烏紗帽?”
柳大人臉一沉,李朱急了,這秦相公怎地還幫那個賤人說話?
“呵,證據?”油道長一甩拂塵,表情高深莫測,“那老道便拿出來叫你瞧瞧,讓你知道什麼是心服口服!”
“來人啊,”油道長朝外喝道,“帶上來!”
外面人群如潮流退至兩邊,捕快壓著幾個年輕人走了進來,正是那跟著竇青霜上山採藥的幾人。
捕快一腳將幾人踹倒在地,蔞中的草藥扔在地上,油道長撿起一根,嗅了嗅,斜睨竇青霜一眼,望著跪在面前的青年道:“她可是跟你們說,你們所得之病乃疫病,需得十味草藥熬製,其中一味便是這甘草?”
“是。”男子回道。
“依老道所查,銅村內三代並無醫者出世,你又是如何識得,”油道長撿了幾根草藥湊到男子面前,“是否是這女子所教?”
衙外人聲湧動,柳大人喊了聲肅靜,男子額角流下幾滴汗,“是。”
“呵,那便對了!告訴你們,這根本就不是什麼甘草,而是黃芪!”油道長伸手指著竇青霜,“分明是這歹毒女子妄圖取益,誆騙你們這群可憐人,為的不是救你們的命,而是想要進京為皇上治病!”
油道長唇角露出一抹笑意,“自此得道高升,加官進爵,流芳百世!此黃芪雖補氣固表,託毒排膿,卻利尿生肌,若用藥量過多,必有性命之憂。王家那老太太年紀偏大,且受蠱毒所累,身子極其虧損需大補,這個時候給她用黃芪,等於要她的命!”
“是你這毒婦害了人!”油道長指著竇青霜怒道,“你小小年紀便利益燻心,做出如此歹毒之事,若真讓你這樣的人進了京,對百姓而言便是大害!”
“說的好!!”李朱拍起掌來,然四周之人卻無人同她鼓掌,她雙眼一瞪,怒道:“幹什麼呢你們,她可是想把你們害死的人!”
秦炎冥望向竇青霜,她面色偏暗,瘦的顴骨凸出,頗為凌厲,實屬算不上好看,偏睫毛濃密卷長,像把小扇子,似羽毛般刮過內心,癢癢的。
“竇青霜,”柳大人看向她,“你可知罪?”
“民女不知何罪,”竇青霜淡然道,“還請大人明示。”
“大膽!”柳大人怒目圓睜,“你毒死王家老太太一事證據確鑿,念你年紀尚淺,本大人不予你重刑,如今看來,你竟這般不知好歹!來人,上刑夾!”
外面人群頓時躁動起來,議論紛紛,卻是不知如何去勸。他們不似油道長般,可識得草藥啊!
“大人打算屈打成招?”竇青霜笑了,雙目含光,如黑夜中的星光般璀璨,“你證據不足,我便是死了也要變成冤魂,一紙告到地府,叫那冥官來主持公道!”
“你無非就是利用他們不識草藥,不懂醫術罷了,”竇青霜望著油道長,“若問草藥習性你必將卑鄙狡辯,我只問你,你可有證據證明你手中草藥是黃芪?”
油道長雙目一瞪,心下一沉,便瞧竇青霜望著柳大人,“最好的辦法,便是尋本醫書過來,當場驗證,村民們或許不識草藥,但定有識字之人,且讓我同這江湖騙子一起描述草藥習性,誰在撒謊,一驗便知。”
柳大人面色一沉,尋常百姓面對衙門這樣逼問的氣勢早就潰不成軍簽字畫押認罪,他完全沒想到一個小小的女子竟然有這般膽魄!
“琢槐中,”柳大人輕咳一聲,冷眼睨著她,“並無半本醫書。”
竇青霜道:“那大人何故治我罪?”
油道長唇角一勾,冷哼道:“此女狡詐異常,她此舉必是拖延時間,依老道看,先將此女關押起來,假以時日,必知她手段陰謀!”
呵,等到真正關到地牢裡面,竇青霜還想完好無損的出來,那可就得等到下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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