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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子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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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雨連綿不絕。

李平安躬身站在御書房外,任憑斜風細雨落在身上,浸潤硃紅官袍。

年少時喜歡下雨,可以在家偷閒躲懶,如今也喜歡下雨,溼漉漉的官袍可以用來表忠、乞憐。

同樣的人,同樣的雨,心境卻再不相同。

“回不去了……咱家也不願意回去,宮裡有白麵饃饃吃,誰願意與野狗爭糙面?”

李平安熟讀四書五經,發現許多先賢感嘆韶華、追思少年,大抵那些人從未捱過餓、吃過苦。

“安公公,您要回哪兒去,陛下喚您進去呢。”

小樑子湊過來低聲道:“陛下近日翻看《太祖起居注》,特意折了幾篇‘平南策’的頁角。”

大雍太祖定鼎北方,曾與南方偽朝對峙多年,期間不少謀士獻上平南策,有的誇誇其談,有的行之有效。

以今人目光來看,當屬大雍第一位宰相也是最後一位宰相宋天星的策略最為高明。此人隨太祖起兵直至登基,號稱國朝第一謀臣、權臣,鼎盛時封定國公,入朝不趨,贊拜不名。

世祖推行其策,最終覆滅偽朝一統南北。

楚公公詳細講過宋天星生平,言語間頗為推崇,私下裡感嘆“宋無反意,九族何辜”。

李平安回想平南策內容,心中已有計較:“多謝梁公公提點。”

小樑子連連躬身:“安公公折煞咱家了,咱還要感謝您,提拔咱那不成器的侄子去京營當差。”

說話間。

李平安走進御書房,熟練的滑跪到陛下跟前,身後拖出兩道清晰水漬,三叩九拜高唿萬歲。

永寧帝看到水漬,頓時心生憐憫,斥責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下,扔出幾本奏摺。

“小安子,瞧瞧你乾的好事。”

李平安撿起奏摺檢視,果然又是老生常談,朝堂重臣參奏“閹宦當道、殘害忠良”云云。

這群酸儒幾次三番上奏,也不知換個詞兒。

李平安心底暗罵,面上露出委屈:“啟稟陛下,揚武衛參將張啟貪墨糧餉,罪證確鑿,絕非奴婢陷害。”

自從參透“相忍為國”御筆真意後,隔三差五就抓捕查抄張系武將,罪名清一色是貪墨。

表忠心麼,不能光喊口號,還要切實做事。

由於鎮北王上疏請罪、裁軍,朝中不少先皇老臣為其發聲,輪番參奏李平安,誓要為國除奸。

“小安子,查案要講方法,莫要這般粗糙。”

永寧帝敲了敲案几:“每回十幾封奏疏,朕都是留中不發,那些御史、老臣就要叫罵寵信閹宦、中涓擅權了!”

“奴婢知錯。”

李平安領會陛下話中意思,不能總用貪墨之罪抓人,證據再確鑿,傳出去影響也不好。

軍中這麼多貪官,顯得朝堂也不乾淨。

李平安偷摸瞥了一眼,見陛下神情平淡隱有笑意,大著膽子問道:“陛下,要不要奴婢查一查,那些老幫菜的屁股可沒幾個乾淨!”

永興帝聞言,略有意動,旋即呵斥道。

“那是鎮撫司的差事,小安子管好御馬監,將不聽話的奴才,儘早清理乾淨!”

“奴婢遵旨。”

李平安說道:“奴婢定會盡快將御馬監清洗乾淨,上下一心為陛下效力,誰不聽話就辦誰。”

“小安子辦事,朕放心。”

永寧帝看小安子愈發順眼,忠心又有手腕,比幾個大伴好用多了,可惜當年沒能分到身邊當差。

“小安子服侍太后多年,忠心可鑑,賞金銀未免俗氣,這枚玉佩隨朕多年,便賜予你罷。”

李平安雙目微紅,眼眶一熱,眼淚將落未落。

“奴婢定當肝腦塗地,以報陛下恩典!”雙手小心翼翼接過玉佩,青白溫潤,雕工精美,正面蟠螭雲紋栩栩如生,背面雕刻“慎獨”篆字。

永寧帝揮揮手:“好了,退下吧。”

“奴婢告退。”

李平安三叩九拜,躬身退出御書房。

侍立在陛下身旁的海公公,抬眼瞥了瞥安公公身影,眼底閃過嫉妒、怨毒。

先得御筆,又得賜佩,聖眷之隆,冠絕內侍司!

“咱家才是陛下潛邸大伴啊!”

海公公攥緊拂塵,努力壓下心中怒火,當下最緊要的是鬥倒冷公公,先前明暗交手幾回,自個兒都沒佔到便宜。

不過海公公相信,將來定能執掌司禮監,這可是國朝慣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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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

京都西郊萬壽山下,數以千計的民夫冒雨勞作。

工頭趙三指揮數百農夫夯實地基、搬運木材,唿喊吆喝聲此起彼伏。

隨著雨勢越來越大,地面變得泥濘不堪,民夫深一腳淺一腳的搬運木材,時不時有人摔倒在泥裡。

運氣不好被梁木砸中,下半輩子就成了廢人。

趙三抹了把臉上雨水,眼中滿是憂慮,跑過去向監工匯報。

“大人,雨下大了,要不要先停工?”

“昨兒就因雨停工,今兒又停,一月之期馬上就到了!”

監工說話聲音尖細刺耳,陰惻惻道:“咱家乾爹可說了,逾期蓋不成光武臺,就用咱家打生樁。”

光武臺是御獵園的樞要建築,用於狩獵者向陛下彰顯戰績。先前幾年功夫只搭建了底座,如今沒日沒夜的趕工大半個月,主體已經建成,只剩下頂部斗拱和鋪設瓦片。

趙三說道:“大人,雨水浸泡過的木材,榫卯咬合不嚴,曬乾後變形鬆動,會影響穩固……”

“閉嘴!”

監工厲聲呵斥:“陛下洪福齊天,些許小事豈會影響,再敢亂說,咱家抓你去打生樁。”

二人正說話時,遠處傳來喧譁聲。

方才在高臺上勞作的民夫,扔下木材瓦片,向四面八方抱頭鼠竄,慌亂叫喊著。

“快跑啊。”

“塌了,樓塌了!”

趙三還未聽清楚,監工臉色刷的蒼白,運轉真氣施展輕功,逆流而上衝到光武臺前。

半成的斗拱已經坍塌,七十二根金絲楠木大柱歪倒滾落,高臺底座裂開條丈寬裂縫。

“完了,全完了。”

監工喃喃自語,雙目無神的走到裂縫旁,縱身一躍跳進去,再不見爬上來。

……

三月廿二。

御獵園光武臺坍塌。

永興帝暴怒,敕令御馬監徹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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