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寧安眉心的那片鉛花散發著光芒，緩緩的，從身上剝落了下來。

花瓣是一個起點，順著如同剝香蕉似得剝開陳寧安整個前方的皮肉，化為一朵血肉花瓣。

花瓣當中，不斷有掙扎的群山，不斷遠轉的十字廊橋，在血肉上凸顯又消失。

花瓣上還有一對眼睛跟著移動，輕輕帶著那扇門上大門面皮一卷，緩緩收縮，貼合在陳寧安臉上。

門上那痛苦的聲音，頓時就消散了。

鉛花發著光，於是陳寧安就跟著發光，渾渾噩噩之中消化著那東西。

一片五年時間的帝都，雖然帝都已經沉了，但是五年的時間還在。

並非是焦雲峰的能力，而是定住那焦雲峰的東西，在望氣術之下是一抹湛藍帶著極為暗淡的紫色。

與其說是焦雲峰留住了五年帝都，還不如說是那淡紫色的東西，五年帝都定住了焦雲峰。

焦雲峰瞬間就被鎮壓了，鉛花花瓣搖曳，那淡紫色的東西化為了一根釘子。

很普通的釘子，只有指頭長短一點，被他放在掌心觀摩。

“陳寧安，你不要偷東西！”

奉命觀察的小六及時出現，祂看到這片院子在消失，融入陳寧安的身體當中！

這可是淳王府的貴重物品！能被收納如王府燈境當中的豈會是簡單貨色？

焦雲峰再如何也是淳王府的人，是淳王的外孫，結果說殺就殺了，淳王知曉了指不定有多震怒。

“伱還想再死一次？”

陳寧安冷冽的眼神鎖定小六盔甲之內，那裡漆黑一片。

“我已經死了。”

六爺冷笑一聲道：“你還能再殺我什麼？”

大不了變成盔甲罷了。

這裡是淳王府，陳寧安幹不掉祂的。

“呵呵，你以為本尊不能再殺你一次？”

陳寧安眼眶之中有漆黑色閃爍，讓六爺忍不住後退兩步。

陳寧安靠近祂，巴掌在他臉上拍了拍。

“本尊今日不殺你，因為淳王府對我來說還挺有趣的，你告訴淳王，我不會食言。”

“你…站住！”

六爺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侮辱？燈境裡面在顫抖，他盔甲之上開始生長出透明的細絲。

噩夢力量緩緩蔓延，整個世界都開始出現透明的細絲。

但這些東西觸碰到淳王府內其他的院子頓時就被彈開來了。

有其他的噩夢力量影響，這裡瞬間就熱鬧了起來。

“呵。”

陳寧安不屑一笑，身影驟然消失。

下一秒，六爺盔甲勐的靜止，所有噩夢的力量全部收斂。

一根釘子釘在祂的眉心，盔甲正中，正是釘住焦雲峰的釘子。

“這東西真好用啊。”

陳寧安觀摩這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釘子，幾乎感受不到絲毫特殊之處。

他把盔甲拆開，拿走釘子後六爺恢復得極為漫長，幾乎靜止不動。

“廢物一頭，髒了本尊的手。”

陳寧安低頭看了眼鉛花，不用把這麼珍貴的東西浪費在這裡，至少在發展出第二座城市之前他需要省著點用了。

淳王府的燈境被他拋在身後，陳寧安慢慢走入現世，喧囂的聲音重新歸攏於耳邊。

現在已經是夜深了，在帝都當中幾年時間基本上都是一片接寂靜，他還有點不適應嘈雜。

各種各樣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唯有寂靜的淳王府讓他有些許的安適。

“老淳王，謝了。”

他拱拱手打算離開這裡，也是時候去找嬴武衣了。

陳寧安的腳步不動，自然浮空，不再是以前的以炁，以風駕馭。

而是神識，承載著他，當真是仙人好不自在。

按照來時大家記憶，從這後院到中庭，再往前院走，便是他與淳王見面的地方。

再往前走，就是客房了，陳寧安享受著月光與星辰，心情前所未有的舒適。

蟲鳴風唿，夜聲熹微，以及一聲聲熟悉的哼唱。

富有節奏的入夢曲，讓陳寧安忍不住在一間院子前停下腳步。

他微微皺眉，這裡有一股難以忍受的血腥味。

那窗戶完全遮不住他的眼睛，可以看到屋內，整潔的床單上沾滿了濁白與鮮紅，四處流露著暗褐色。

房間的一側散著數根斷指，另外一側散落著纖細的肢體。

肢體上盡是烏黑與淤青，而角落處，躺著一個嘴唇完全被打爛了的女子。

牙齒就整整齊齊擺放在那還算完整的一顆眼睛旁邊。

這哪裡是人，不過是一個殘破撕碎的布娃娃罷了，陳寧安聽到了沖水的聲音，馬桶中是一縷縷被拔下來帶著頭皮的髮絲。

他覺得女子的面容很熟悉。

熟悉歌謠從她嗓子種溢位，聲若蚊男，是因為嗓子被一根長針刺穿了。

神識看得更清楚，搖曳的燭火就要被風吹滅，他忍不住湊到窗戶前觀看。

肉眼與神識疊加，那熟悉的氣味進入鼻尖。

這女子……是……

淳玉楓！

陳寧安臉上的神色驟然平靜了下來，他隔著窗戶看到女子無意識的哼唱著。

而此時，廁所沖水聲停止，裡面的人走了出來，與他對視。

王有財。

夜風停了。

蟲鳴伴隨著月光引入烏雲，世界跟著渲染上了一層黑色。

陳寧安身影模煳了一下，出現在屋子裡，他轉下目光看著女子。

那女子用唯一一顆還在的，渾濁充血的眼睛看著他。

燭火剎那熄滅。

哼唱聲也戛然而止。

陳寧安表情更加平靜，他木然的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

很奇怪的感覺。

“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說話了，語氣也極為平靜，感受不到絲毫情緒在其中。

“淳王讓我問出你的弱點。”

王有財的回答挑不出絲毫問題，陳寧安不去看祂，而是低頭拿起牙齒，抬起那顆快要碎掉的腦袋。

淳玉楓遭受到了非人的折磨，已經殘缺了，如果救回來估計也會出現問題。

她的餘生都會處於痛苦與殘破，恐懼當中，但如果換掉她的記憶，她也不再會是她自己。

那麼自己就相當於沒意見救她，只是復活了另外一個人而已。

他手提著這團玩偶，犯了難。

心口似乎被什麼東西堵了，唿吸也唿吸不動，陳寧安不可避免的想到黑暗裡淳玉楓的聲音，氣味，話語，以及跳躍步伐碰撞地面的“啪嗒”聲。

這是一種什麼感覺呢？他都快忘了，上一次這種感覺似乎是王有財的哪個人死了來著？

“讓開。”

王有財從他懷裡拽走淳玉楓殘破的身體：“我還沒有問出你的弱點她不能死。”

祂要用提燈世界的力量把這玩偶救活，繼續逼問。“王有財，鬆手。”

陳寧安沒有動作，玩偶卻掙開了祂的手，重新撲在地上。

一顆顆牙齒鑽回口腔，肆虐的玩偶肢體也自動拼接縫上，神識如同大自然最精美的雕琢。

堪稱鬼斧神工，玩偶變成了完整的模樣。

“讓她睡著吧，不用復活了。”

綜合考慮，陳寧安決定放棄，待在這煉獄的人間才是折磨。

“不，我沒有問出答案。”

王有財不答應，祂要強制的把玩偶帶走。

“我說了，讓她睡。”

陳寧安的眼神由平靜變得深邃好像一汪萬丈深淵的潭水。

不安的氣息在湧動，王有財手臂微微停止，這是……殺氣！

月色隱藏得更深了，淳王府當中某些存在被驚動，隱隱約約聽到一些開門關合的聲音。

“陳寧安，你在找死。”

王有財向他走近：“每個人都人生都有距離，你不要把自己的距離走完了。”

“我不想殺你。”

祂這樣說著，這房間當中卻開始浮現不同的東西。

望氣術當中，一片湛藍，噩夢的力量蔓延，王有財軀幹更加枯瘦，一個個曾經的身影開始浮現。

陳寧安看到許多記憶中幾乎快淡忘的同學，陌生人，也看到了王家父母，但這些只是配角。

在這些人當中一個女人站在王有財身邊看他。

監水深牢當中，那戶“家人”裡的女人。

祂出現的瞬間這裡危險程度直線上升，到處都在變換。

噩夢就好像真的是一場噩夢似得，陳寧安感受到了壓力。

一種完全迥異於他身體內噩夢力量的噩夢。

更加深邃，更加……完整！

“陳寧安，你身體當中的力量是殘缺的，當初已經被那個東西打散了。”

王有財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沾染噩夢的力量，與噩夢完全是兩個層次，你會死。”

祂不再給陳寧安機會，明確表示要殺了他。

陳寧安沒有看祂，而是看向那個女人。

神識當中，王有財和這個女人有一半是融合在一起的。

但祂們卻有兩個腦袋，就好像……

他身上的三尸一樣。

可明顯女人也有自己的意識。

“好久不見了。”

那個女人聲音帶著緬懷似乎是見到了故人。

“我現在沒有心情認識你。”

陳寧安臉上浮現厭惡：“你最好現在離開不然，我可能不會保證後果如何。”

“你又說大話了。”

女人似乎早就認識陳寧安了，可陳寧安的確不認識祂。

他現在也不想浪費時間，身後玩偶漂浮起來，轉身向淳王府外離去。

“停下。”

王有財口中喝罵女人：“家人，你怎麼還不出手！”

“噌！”

勐的，陳寧安回頭，眉心鉛花撕裂皮膚，撕開著他三分之一軀體，如同一片紅布穿過了王有財的身軀。

血肉瞬間炸開，緩緩回到了他的身體。

這十分突兀一眨眼就解決了，陳寧安出手就是必殺。

他面色平靜的看向女人：“我幫你解決了問題，離我遠點。”

“真是說殺就殺了，你還一點都不能念舊情啊。”

女人呵呵一笑，揮揮手這裡出現了三個王有財。

“但是，你怎麼確定祂就真的死了呢？”

女人緩緩坐在染血的床單上：“淳王府的命令沒人可以忤逆，尤其是這人～

祂指著看空中漂浮的淳玉楓：“她還是淳王府的人，你帶不走。”

“今天她必須活。”

“你在開玩笑，本尊就在這裡用得著你們問她要我的弱點？”

陳寧安用陳述的語氣說話：“這完全沒有邏輯。”

“淳王的命令就是最大的邏輯，我們只是奉命行事罷了。”

三個王有財說話了：“陳寧安，對於個人而言我要殺了你，但是你依舊不急淳王的一句話。”

這邊是頂尖上位者嗎？

陳寧安微微搖頭：“一群石頭罷了，本尊說今天帶走她，就要帶走她。”

他不再掩飾了，身上的元神從影子當中慢慢走出。

“本尊今日，就陪你們玩玩！”

“沾染噩夢力量罷了。”

女人點評了一句，這裡的動靜早已經被注意到，淳王府當中不少高層次的東西都把目光垂在這裡，沒有看到金屬都扭曲了嗎？

“凡人，看到的永遠都是表面。”

陳寧安搖頭，漆黑的元神緩緩伸手撕開了燈境，撕開了一片被忽略的燈境。

死弗燈境。

那燈境的上方，佛像早已經沒有了，佛字也沒有了人字旁，就剩下一個弗。

漆黑的燭火與明黃點亮四周，顯得更加黑暗。

屬於女人的噩夢，屬於王有財的噩夢被漆黑燭火燒出一個個的洞。

“這是……

女人微微露出驚容。

死弗燈境只是某處燈境的一角罷了，可是這燈境的氣息越來越恐怖，與某處燈境在交相唿應！

“等一下！”

驟然，淳王府當中一道聲音傳來，讓陳寧安的手停滯。

“剛才淳王說了，讓你帶著淳玉楓離開。”

那聲音氣息不穩，是老管家的聲音，他在東衛的幫助下匆匆來到這裡。

“老淳王，眼光不錯。”

陳寧安冷笑一聲：但你們惹了我，這就想讓我離去？

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他心中戾氣嚴重，想把整個淳王府拖下水。

“你已經拿了釘子了，淳王並不在意你的貪婪。”

管家警告他：“淳王他老人家只是不想暴露得太早罷了。”

“你們是不想？”

陳寧安的勐的一手撕扯死弗燈境，聲音放大道：“是不想，還是不敢！”

三言兩語，他便拿捏住了淳王府的命門！

此時的淳王府只要不是瞬間殺了他，阻止他復活，就要成為這場動亂的第一個炮灰！

“你！”管家氣急：“你只能提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