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1頁
林清羽點頭:“寫。”
“那你幫我磨墨。”
陸晚丞隨口戲言,本以為又會被林清羽無情拒絕。不料林清羽只是稍作猶豫,便道:“可以。”
陸晚丞登時受寵若驚。
書房,陸晚丞站在窗欄前,手中持筆;林清羽靜立在一側,為他親自研墨。
墨香濃郁,可陸晚丞還是能捕捉到林清羽身上清淡的藥香,不禁納悶他的鼻子什麼時候這麼靈了。
春日多雨,雨下了幾日也不見停。窗外春雨瀟瀟,飄灑迷朦,如同纏繞的情絲。
陸晚丞寫得很慢,他似乎不常動筆,但字卻是極好。信件乃私密之物,林清羽沒有刻意去看,只不經意地一撇。
都說字如其人。陸晚丞的字風風火火,如行雲流水,灑脫流利,很難想象是出自久病之人之手。
寫了幾句話,陸晚丞就開始犯懶:“啊,手好酸,我好累。”
林清羽道:“你可以坐下寫。”
“那不行。坐下來寫一點都不優雅瀟灑。”
林清羽:“……”
歡瞳進來送點心,目睹小侯爺寫字,他家少爺“清袖添香”的一幕,受到了不少驚嚇,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是來幹什麼的:“少爺,膳房裡送了一盒梅花糕過來。”
林清羽道:“放著罷。”
歡瞳將梅花糕放在桌上,看到陸晚丞的字,驚訝道:“小侯爺人懶成那樣,字居然這麼好看!”
陸晚丞謙虛道:“過獎過獎,也就一般好看吧。”
林清羽緩聲道:“看你的字,像是刻意練過。”
“是啊。”
練字非一日之功,陸晚丞的字少說也練了數年。林清羽不由質疑:“寫了幾個字就喊手痠,你會有閒情逸致練字?”
“唉,那不是被逼的嘛。我幼時活潑好動過了頭,我孃親聽說練字能靜心,就花大價錢為我請了書法大家,專門教我寫字讀古文。”陸晚丞垂著眼睛,臉上懷念和痛苦並存,“我孃親是個好強的人,自己好強就算了,還要求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什麼都要拿第一。可憐我當時小小年紀,不是上這個課,就是上那個課,連個覺都睡不飽……”
歡瞳同情道:“小侯爺也太慘了吧!身體不好還要被這麼折騰,比我們當下人的都不如。”
林清羽漠然:“他在胡說。”
歡瞳瞪大眼睛:“啊?”
“你何時見他喚過樑氏‘孃親’?”
歡瞳撓撓頭:“對哦。”
陸晚丞並不反駁,笑道:“啊,被看穿了。”
信寫到一半,陸晚丞有一句話拿不準語法,停筆沉思。沉思著沉思著就走了神,目光漸漸渙散,握筆的姿勢也變了。但見他漫不經心地拿著筆桿,一個發力,筆便按順序環繞在他四指之間,從頭到尾,一氣呵成。
轉瞬間,筆墨橫飛,站在他身旁的林清羽主僕深受其害。林清羽還算好些,只被甩到了幾點墨漬。慘還是歡瞳慘,一條墨痕劃過他半張臉。他還因驚嚇張開了嘴,有幸品嚐了一番墨味,緩過來後立刻“呸呸呸”。
陸晚丞意識到自己的失誤,趕緊放下筆,向兩人道歉:“對不起,我一時忘了這是蘸了墨的毛筆……”
林清羽面無表情道:“你能不能做個正常人?”
陸晚丞有些想笑。但這個時候他再笑,未免也太不厚道了。他忍著笑,道:“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幫你擦擦。”說著,便抬起了手。
那幾點墨漬好巧不巧地落在林清羽的眼下,和他那顆淚痣混在一起。手伸過來的時候,林清羽本能地眨了眨眼簾,如蝶翼的長睫微煽,輕輕掃過陸晚丞的指尖。
微癢又柔軟。
陸晚丞手上一頓,竟是僵住,唿吸也跟著滯了滯。
林清羽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開啟他的手,語氣涼涼:“墨漬能用手擦?”
“哦,對。”陸晚丞回過神,轉頭吩咐,“歡瞳,還不快拿帕子來替你家少爺擦乾淨。”
歡瞳嚷嚷道:“我嘴裡還沒吐乾淨呢!”
花露打來溫水,林清羽用溼帕將臉擦淨。這時,潘氏的貼身婢女含巧找到林清羽,道:“少君,我們姨娘請您去前堂一趟。”
林清羽道:“知道了。”
他和潘氏男女有別,雖一同管家,但甚少見面,有什麼事都是讓下人傳話。潘氏突然來請,應該是有需要面談的事。
林清羽對陸晚丞道:“我出去一趟,你好生把信寫完,儘快差人送去國公府。”
陸晚丞心不在焉地應下。回到窗前,看著林清羽雨幕中打傘的背影,再低頭看看自己的指尖,輕笑著自言自語:“……什麼鬼。”
潘氏原也是官家小姐,只可惜家道中落,為了生計,不得不委身為妾。孃家勢微,又無子嗣傍身,她能在南安侯那得寵,除了容貌的緣故,更因她性子恬靜,不爭不搶,從不在南安侯面前多嘴。前朝之事已經夠讓人煩心,南安侯回到府中,只想尋得片刻安寧,潘氏那無疑是最好的去處。
為了避嫌,林清羽和潘氏見面時都帶著不少下人,此次亦然。林清羽對南安侯府中人素來沒有好感,但因著潘氏送給他和陸晚丞的新婚賀禮,又在他扭傷時送來藥貼,他對此人算不上討厭,單純無感罷了。
林清羽耐著性子和她客套了幾句,道:“姨娘有何要事,直說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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