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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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臣”這兩個字咬得意味深長,落薇不知道他在抽什麼風,本想罵他兩句,想了想又覺得懶得費這個力氣,便伸手撫了撫他的衣領,柔柔道:“是與不是,又有什麼要緊?”
葉亭宴低頭看她。
如同心魔作祟一般,他又看見了她微暈的口脂。
豔紅如血的顏色,從形狀優美的嘴唇上滿溢位來,留下一痕令人遐想無限的紅,像是對他的嘲笑,他著魔一般伸手擦拭,卻怎麼都擦不掉,擦到落薇痛了,忍不住咬了他的手指一口:“你又發什麼瘋?”
他這才如夢初醒,怔然停了手,重去看時,才發現指尖和她的雙唇乾乾淨淨,沒有猙獰暈染開的血色。
——本是夜間睡眠時,她根本沒有擦口脂。
他自嘲一聲,這才勉力定了神,抬頭打量這間逼仄的內室。
先皇后住的是瓊華正殿,寢宮就在正殿之後,他第一夜來時險些找錯了地方,原本還在好奇落薇為何要尋這偏遠一隅做寢殿,如今想來,怕就是這內殿中有密室的緣故。
宋泠從前篤信神佛,落薇卻只是尊崇,並不篤信。
如今看來,何止是不信,簡直是離經叛道。
中周以來,儒釋道三家合流,雖互相影響,卻沒聽說有誰是三家並拜、還叫人共處一室的——她甚至將密室的開處置於佛陀頭頂,委實叫人哭笑不得。
葉亭宴扶著牆壁起身,活動了一番自己有些痠痛的脖頸,恰好瞥見身後情景。
只是一眼,立時叫他一震。
正對著門的密室牆上,竟然懸掛了一副巨大無比的大胤地圖。
他這麼遠遠看著,都能看出那地圖示記精細,山川河流不說,還有密密麻麻的紅點——這圖他也十分熟悉,是大胤的軍防分佈!
還不等再看仔細些,落薇便擋在他的面前,闔上了密室的門。
二人一同從內室往外走,一路走到窗前,落薇半坐在美人榻上,想要將他來時那盞花窗推開,葉亭宴卻忽地在她身後道:“我初入汴都,在高陽臺上向娘娘表忠心時,曾經說過,娘娘要用我,是因陛下不再如同從前一般信重,太師又虎視眈眈,為保全自身,不得不如此行事,今日臣僭越,忽地想問一句——”
他聲音輕忽得如同鬼魅:“中州有鹿而天下共逐,娘娘,你求的是什麼?”
落薇手指一抖,還是伸手推開了面前的花窗,一陣夜風吹過,拂亂了她鬢角的髮絲。
*
正如先前葉亭宴所猜測的一般,燕琅回朝一事,在本就暗流洶湧的朝中忽地砸下了一枚巨石。
大胤重文輕武,但綿延三代之上的將門世家極少,煊赫的便更少。
從前為北方大族的葉氏,雖世代鎮守北境,但祖輩都是守城之將。
燕家與葉家不同,如今有這樣的聲勢,是因為明帝一朝時出過一個天下名將。
濯舟大將軍本姓為周,後改姓燕,與西野交手多次,打過無數場為人津津樂道的戰役,明泰年間,仰賴著這天縱奇才,西野人退居彭城之外,徹底失了從前的聲勢。
據說明帝與濯舟大將軍是八拜之交,賜了他“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的榮耀,燕氏掌著天下四塊虎符之一,縱然不似葉家那般枝繁葉茂,卻是實打實的煊赫將門。
在小昭帝登基之時,尚在汴都的燕世子還曾提前調了京郊大營,與五路禁軍對峙,這才給了皇帝順利入主金殿的本錢。登基之後,皇帝本想繼續加賜,只是北方五部聯盟忽地偷襲幽州邊境,燕世子與其父來不及得恩賞,便匆匆去了北幽。
如今五部聯盟雖仍是蠢蠢欲動,但燕家鎮守北方的這三年,從未在一場戰役中失過手。
邊患未平,開春皇帝北巡,本就是為了將封賞帶去,誰也不知道,為何在這樣的時候,燕少將軍會忽地自請入京——畢竟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在汴都眾人的眼中,北方邊患早已不再如此緊急,燕家手中握著這樣的權勢,似乎更應為君所警惕。
落薇坐在瓊華殿小池塘尚未枯萎的荷塘之前,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第51章 得鹿夢魚(八)
葉亭宴從庭前的長廊處穿過時,見日光強烈,直照得小園朦朧晃眼,忙斂了目光,自顧從陰影中行走。
堂下宋瀾正在和彥娘子說話,聲音放得很低、很溫柔,他鮮少聽見小皇帝用這樣的口氣說話:“母親今日進得可香嗎?”
那女子的聲音模煳不清,一句也聽不見,葉亭宴有些遲疑,不知宋瀾這樣謹慎的人為何在這個時候召他過來說話,於是腳步一頓,立在了門前。
他站在這個位置,往殿中一看,卻突然瞧見陰暗交界、半明半暗的屋簷之下安了一尊木質菩薩像,那菩薩被置於鏤刻精美的神龕當中,高高地懸在殿上。
幹方後殿也是先帝的書房,他出入許多次,從不曾見過這尊菩薩像,想必這是宋瀾差人安在那裡的。
他收回目光,心中想著,落薇有意無意地提過幾次,說宋瀾如今信佛,玩笑一般說了多次她內室不敬,進門拜也只拜擱在正中的佛像,如今看來,倒確實虔誠。
彥娘子扶門出來,遠遠地朝他行了個禮,他瞥了對方一眼,卻十分驚訝地發現,太后送來的這位彥娘子,瞧著竟已有三十多歲,服色也不似后妃,仍如內廷女官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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