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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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亭宴尚來不及多想,便匆匆進了門。
書房中沒有焚香,一種舊書和油墨混雜在一起的氣味,他走近了些,見宋瀾正撿了一片不知是什麼植物生的碩大葉子,喂面前草窩中一隻白色兔子。
“亭宴,你來了,”聽見他進門,小皇帝並未抬頭,仍舊專心致志地盯著面前的兔子,“坐罷。”
葉亭宴也不客氣,撿了手邊的椅子坐下,目光也落在那隻兔子上,手指緊了一緊,口氣卻雲淡風輕:“陛下好興致。”
“這是朕的皇兄留下來的兔子,”宋瀾歪著頭,緩緩地說,“他從前很喜歡這些小玩意兒,在御苑中養了好多,後來他去了,這些兔子卻還在,朕親自養著,它們卻一隻只地死掉了,養到如今,只剩了這一隻。”
說起來十分奇怪,宋瀾害他、害宋淇,株連對刺棠案結果提出不滿的一千餘人,殺人不眨眼。但與此同時,他還將菩薩塑像擺在書房當中日夜禮拜,事母至孝,甚至關懷他去後無人餵養的兔子。
一面魔羅,一面悲憫,不知世人看見的是哪一面?
葉亭宴坐在堂前,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宋瀾面上的神情。
那年之前,他總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這個弟弟,一朝案發,才覺驚心。
後來他改頭換面,重新在幽州見到他,博取他的信賴,成為他的交心之臣,卻沒有讓他看出半分破綻——他確實是瞭解他的,只是從前瞭解得不夠多罷了,如今連他的陰暗之處都一一窺過,這才有了十足把握。
兔子終於將宋瀾手中的一整片葉子全部吃光,懨懨地趴在窩中,葉亭宴走上前來,伸手摸了摸那毛絨絨的兔子。
不知為何,兔子突地十分激動,從草窩中蹦起來,抖了抖耳朵。
宋瀾有些詫異,旋即笑道:“它好似很喜歡你。”
葉亭宴垂著眼睛,隨他笑道:“臣自幼養過的玩意兒多,想來是有些緣分的。”
“難得它這樣精神,”宋瀾揚聲喚道,“劉禧,抱去給皇后瞧瞧罷。”
劉禧著人將兔子連窩抱走,葉亭宴站在一側瞧著他們的動作,等到人走了,將殿門掩好,才轉過身來,微微屈膝:“臣來給陛下回話。”
宋瀾道:“說罷。”
葉亭宴答了個“是”:“臣與朱雀眾人日夜訊問,終於確信,當年將邱氏女從內獄中救出、送進宮來的,是寧樂長公主。”
宋瀾挑了挑眉,詫異道:“寧樂?”
“是,從那年老宮人口中問出‘公主’二字來時,臣也順理成章地以為,當是舒康長公主,”葉亭宴道,“誰知此事前後流轉,查了兩日,竟天翻地覆,臣已細細寫了萬字奏疏,詳述前因後果,此事雖然已有三年,且宮人多已不在,朱雀查來,卻總還能找出詳盡的人證、物證,千真萬確是做不得偽的。”
他頓了一頓,繼續道:“臣知曉陛下的擔憂,然而陛下細想,皇后與舒康長公主當年的閨中密友不計凡幾,不過是一個有些交情的罪臣之女,何必冒這樣的風險?”
宋瀾把玩著手中兩顆琉璃珠子,半晌沒有說話,最後才緩緩地道:“皇后當年反對連坐,是為朕的聲名著想,也是不願叫太師以此為名剷除異己……她若是真想保此女,該先來求朕的。”
“正是,”葉亭宴正色道,“送此女入宮是一石二鳥之策,其一,此女總以為皇后與她有些交情,卻置身事外,心懷怨恨,若早能尋到機會,怕會對皇后不利。其二,若旁人有心,利用她的身份造些事來,皇后豈非百口莫辯?會靈湖上銅金盞,若非此女擔憂身份為皇后所知,驚慌失措地行刺,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陛下難道不會順理成章地以為,一切是皇后的佈置麼?此局若成,朝局傾斜,又該如何?”
宋瀾盯著手中琉璃珠子裡如煙雲吹散般的紋理,沒有言語。
葉亭宴抬頭看了他一眼,心知他如此神情,必定已經信了他的話。
居高位者多疑本是常事,可不知是不是宋瀾多年來患得患失之感實在太重的緣故,他的疑心九曲十八繞,總要比常人還多想一些。
況且他的話才是要緊處,宋瀾七情淡漠,聽了必定會思索,落薇是否會為了救人惹殺身之禍?
若是為了害人冒險,尚還值得。
放在平時,這一番言語或許還不會令他輕易相信,可當下不同——落薇傳信叫燕琅進京,就是為了擾亂他的思緒,《假龍吟》一事已叫他頭痛不已,燕琅斬了他在軍中的親信王豐世,才是更值得費心的大事。
今春實在是不太平,先是西園命案、暮春場刺殺、張平竟急病,後遇見《假龍吟》流出、皇后宮人涉舊案……金天衛被棄用,戶部如今掌事人空缺,不知為何,朝中忽地變得暗流湧動起來。
偏偏在這樣的時候,燕琅回了京——燕氏與皇后關係融洽,他早有意遣人替了邊疆主事之權,燕琅二話不說斬了他的遣將,是在示威?不論如何,有一件事葉亭宴說得總是不錯的,朝局若是此時傾斜,又該如何?
宋瀾想到這裡,只覺氣血上湧,微一分心,手中的琉璃珠子倏忽掉落一顆,在地面上摔了個粉碎。
*
次日落薇便得了葉亭宴的傳信,說宋瀾禁足了宋枝雨,對煙蘿的處理卻曖昧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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