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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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刻意叫宋瀾捏住把柄,舉重若輕,既造出自己好駕馭的假象,又化解了葉氏身份的隱憂。今日之後,宋瀾必定會更加信重他的。”
裴郗思索了半天才回過味來,喃喃道:“可公子從來不曾對我提起過此事,他告訴過先生麼?”
周楚吟頓了一頓:“沒有。”
他朝幽深的庭院望了一眼,長嘆一句:“他誰也沒有說過,或許是覺得朋友也不堪信罷。”
裴郗以為他傷情:“先生——”
誰知周楚吟拍了拍他的肩膀,反勸道:“錯之啊,這是你公子的心病,你不要怪他。”
*
翌日葉亭宴再次得賞,眾人亦知了他這與天子同乘的恩寵,一個面生的小黃門將這件事細細說與落薇,隨後拱手告辭。
落薇抬起眼來,瞧見了他手心一道割裂的傷口。
身後的朝蘭為她打著扇子,感嘆道:“雖不知陛下同葉大人說了什麼,但他下來時都站不穩了,想來是遭了斥責罷?遭了斥責還能加官進爵,當真是好險,聽聞今日他再進宮時,眾人比從前更敬他了。”
落薇“嘖”了一聲:“富貴險中求,這也難免。”
她窺著將要西沉的日色,忽地問:“這個時辰,他出宮了嗎?”
另一側的張素無搖了搖頭:“未曾。”
落薇便喃喃自語道:“那想來便是今日了……”
她起身朝榻前走去,打了個哈欠道:“我且去眠上一眠,朝蘭,你今日夜裡不必值守,叫素無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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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沉之後,葉亭宴獨自入了空空蕩蕩的詔獄。
玉秋實早已被人請到了庭院當中,正倚在一張不知從何處搬來的藤椅上,朝初露月影的東方看去。
他被剝去了宰輔服制,只著雪白中衣,那中衣因這幾日的刑囚而髒汙,他卻將衣領整得一絲不苟。葉亭宴瞥了一眼,見他還尋了一根木筷,將自己散亂的發仔仔細細地束好了。
跟隨著葉亭宴的侍衛將一個瑤盤擱在一側的石桌上,便退了下去。
玉秋實側頭去看,見盤中有一壺酒、一把短刀和兩個酒盞。
他笑了一聲:“鴆酒之於利刃,孰優孰劣?不若葉大人來替我選罷。”
葉亭宴卻抬手倒了一杯酒,自己先飲了:“太師錯了,這酒是我帶來的,不是陛下賞的。”
玉秋實有些詫異,還是笑道:“多謝。”
他接了葉亭宴添滿的一盞酒,舉杯望月,開口吟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1]今日我將棄世,卻能見月飲酒,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第68章 息我以死(八)
葉亭宴抬頭對著枝頭升起的月亮,開口道:“太師……”
“我知道你想問我什麼,”玉秋實打斷他,笑道,“從點紅臺上初相見時,我就知道你的來意。”
他擱了酒盞,似乎陷入了回憶當中,連語氣都變得飄渺起來:“好罷,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告訴你……當年幽州與厄真部開戰時,我恰在幽雲河旁的平城當中,那一戰打了六個月,戰勢綿延啊……厄真若破了幽雲河,便可直入平城,屠戮城中兩萬百姓。我那時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吏,在平城守城,六月末時,戰火燒來,率兵迎敵的……就是你的長兄。”
“後來幽雲河之役落敗,厄真卻退了,我聽聞你長兄投敵身死,幸得守將劉昀警覺,率殘部逃出,才保留下些許兵力。此後,劉昀在平城之中大舉造勢,稱此戰兵肥馬足,若非你大哥投敵,定不會敗。愚民哪知真相,一時之間,人人皆感念劉將軍、唾棄你大哥,戰報也這樣傳回了汴都。”
葉亭宴垂眸聽到這裡:“隨後呢?”
玉秋實繼續道:“平城雖暫保,厄真未退,仗還是要打下去。我懂些厄真語言,便喬裝越境,試圖從厄真人那裡探一些訊息來,後來我果然結識了一個厄真將領,在他口中,我得知了一樁交易——”
“幽雲河之役中,厄真部領兵之人同你們葉家有殺父之仇,為報私怨,此人竟密見了劉昀。此人對他說,只消他不為你大哥增援兵,任他死在汙名之下,他便能說服手下之人,渡幽雲河後假傳部族叛亂、不入平城屠城。劉昀為人奸險,你大哥年輕氣盛,本就與他有隙,那厄真人與劉昀一拍即合,便有了葉氏之禍。”
“那你呢?”葉亭宴死死捏著手中的酒盞,“你知曉之後,做了什麼?”
玉秋實緩慢地搖了搖頭:“我?我什麼都沒做。”
他思索著道:“我能做什麼?若我事前得知,或許還會全力阻止,劉昀此人目光短淺、小肚雞腸,只顧一己私怨,全然不想若厄真人毀約該如何是好。可我知道得太晚了,事已發生,那厄真人信守承諾不犯平城,劉昀也成了英雄——若此時對朝廷上表奏明一切,會怎麼樣?”
“雖說以葉氏一門清名換平城兩萬百姓性命,實在上算,但賣將求和,太不光彩,若此事廣為人知,朝廷在北方一代,聲名將會大損。幽州守城諸將勢必人心惶惶,陷入爭端和猜忌,誰還敢真心衛國?誰還敢託付性命?況且,劉昀為自己造出了那樣好的名聲,百姓會不會以為是先帝見劉昀勢大而猜忌良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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