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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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連三問,聲調越來越高,葉亭宴聽在耳中,忽地心口窒痛——他突然想明白了為何昨日宋瀾說“不止是太師之過,更是皇家之過”。
“總要犧牲的,既事已如此,何必掙扎。”
見他不語,玉秋實便掀起眼簾,看了他一眼:“三公子,你可解惑了?”
葉亭宴忽然問:“你什麼都沒做麼?劉昀後來調回汴都,醉酒後落入汴河而死——這是你的彌補,你怎麼不提?”
玉秋實淡然答道:“甚麼彌補,此人該殺而已,我從不邀功。”
葉亭宴沉默下來,良久之後,方問出一句:“先帝……知不知道此事?”
玉秋實一怔,從喉嚨中拖出長長的一聲笑:“先帝——”
“當年軍報傳回,劉昀將長公子叛國的證據一併呈遞、清清楚楚,縱是如此,先帝仍舊不願相信。他思索之後,在御花園中佯打太子,放任父子爭執傳得沸沸揚揚,才好歹為你們葉家脫了罪。如若不然,你在烙印之後便該同死,哪裡能活到今日?先帝何其仁善!若叫他徹底知曉,又是嘔心瀝血、一番糾結,所以我根本沒有告訴他,死無對證的事情,何必給活人添煩惱?”
葉亭宴慘白著臉,鬆了一口氣。
玉秋實沒有注意到他細微的動作:“我知道你想聽這個,在汴河水上亭,你說起舊事,不就是在試探我知道多少麼?今日我告訴了你,還要勸你一句,三公子,今日聽過之後,你也將此事囫圇嚥下去罷。今上不是先帝,無暇關心昔年舊事,你若因此事對朝廷不滿,乾脆趁早辭官遠去,以免不得好死。我在點紅臺上一番刁難,就是要叫你知難而退——莫將自己逼入窮巷,再悔之晚矣啊。”
冰涼的酒液流過喉嚨,帶來一陣辛辣的刺痛,葉亭宴放下手中的酒盞,似乎聽見虛空中傳來了一個年輕的聲音。
“蒙恩所救……我當為殿下效死。”
“殿下,我別無所願……有朝一日若能盡曉我葉家當年冤屈,雖死無憾。”
“快走,快走罷,殿下……你我君臣,來生再見!”
那聲音一句句在他耳邊響起,紛亂不堪。
最終他於一片嘈雜之中,聽見了“噹噹”兩聲鈍響。
玉秋實以手指沾酒,彈了兩下金銅所制的酒盞,碎液四濺。
“你我事畢,言語良久,就當是謝你這一壺酒罷……月未西沉,該是我的好時候了。”
“人生何短,彈指,一揮間。世人愛我、恨我、怨我、謗我,有何可懼?我不須世人知我,只恨身入歧路,事業未竟、無緣得見,春華已過、秋實未結,嗚唿,痛哉!”
月上中天,他伸手握住那柄短刀,有風驟起。
葉亭宴坐在原處,漠然問道:“你可曾有悔?”
“怎地你也有此問?”玉秋實仰頭望天,原本迷茫的眼神逐漸銳利起來,“自被先帝擢拔,二十三年,我豈能無過?可回頭去想,若從頭擇選,我仍會重履此路,故有過、無悔!”
葉亭宴冷笑著讚了一句:“好氣魄。”
今夜無雲,一輪冷幽幽的月,玉秋實痴痴瞧著,眼中似有淚光閃過:“我一生手不沾血,可已殺人無數,今日有月送我,實是上天有情,上天哪,有情易蒼老啊!大塊載形,勞生、佚老,息我,以死,善吾生、善吾死![1]”
他橫刀自刎,重重跌落在地。
葉亭宴在原處坐了許久,才斂裳起身,衝他的屍身叩了一個首。
“我也該叫你一句老師的,我縱未拜過你,卻從你這裡學到了太多、太多,不知是好是壞。”他嗅到了周遭血的腥氣,“不過若叫你知我是誰,豈非順了你的心意——我已從無間地獄歸來,如今也是你選中的人了。”
額頭沾到了血,葉亭宴伸手一抹,低低笑起來,那抹血痕印在他蒼白麵頰上,襯得他穠麗如豔鬼。
“你雖言語曠達,終歸意難平;可若你知曉了我的身份,縱魂歸天外,亦會欣然罷——我私心,還是不想叫你得善終的。”
*
同一輪月下,劉明忠疾步入了瓊華殿,向皇后低聲告道:“太師已去,陛下稱今日要宿於燃燭樓中,焚香一夜,想是不會到後宮中來了。”
落薇默了片刻,方道:“本宮知道了。”
劉明忠躊躇良久:“還有一事……”
落薇道:“你但說無妨。”
劉明忠膝行向前,伏身道:“舒康長公主與駙馬禁足府中,向來平安無事,但今日夜間,大抵就是太師去的時候,駙馬忽然心痛如絞、如癲似狂,最後竟握著殿下的手,將利器捅進了自己的心口。”
落薇一怔,厲聲喝道:“公主府中斷無利器,他以何物自傷?”
劉明忠道:“似是一根削尖的木簪,那簪本是鈍潤的,不知駙馬磨了多久,竟能一擊斃命。殿下受了驚嚇,本想漏夜進宮,最後還是作罷,只差小人為娘娘遞了個信。”
落薇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罷了……貴妃呢?”
劉明忠拱手道:“貴妃人在披芳閣,裡外除了服侍的宮人,還有禁軍,莫說鈍器,連訊息都透不進一絲去。陛下的意思是,貴妃向來體弱,得知父兄之事難免驚嚇,傷了龍胎就不好了,一切都等來年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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