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2頁
愛與欲分得清清楚楚,隔著天塹。
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聲響。
葉亭宴倚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下,抬袖聞了聞衣襟上的氣息,他從前很愛薰香,如今也沒改了這毛病,書房中常年燃著舊時愛用的香料。
那一縷被她捉住的長髮,原來是這個緣由啊。
他感覺幸福得有些眩暈,又有難以啟齒的膽怯和悵惘。
不等他多想,落薇便從竹林中走了出來。
她並沒有待太久,出來時也完全不見了先前的失態,面色雖有些微微的蒼白,但平靜了許多。
葉亭宴沒有瞧見她,還是落薇走到身後牽起了他的衣袖,他才遲疑著跟上。
落薇道:“尋個說話的地方。”
“說話的地方”便是不欲為他人所探聽之地,葉亭宴略一思索,帶她去了周楚吟佈滿了地圖和沙陣的房中。
落薇與他在案前對坐,先抬手為自己倒了一杯茶。
“這幾日臺諫可有動靜?”
葉亭宴將自己紛雜一片的思緒壓下去,回道:“自然,玉秋實死訊不遠,皇后便突發重病,御史臺還沒說什麼,諫院先有人遞了札子。”
他清了清微啞的嗓子:“宋瀾這幾日稱病不朝,但總歸是拖不了多久,待他再上早朝時,臺諫必定一齊發難。”
落薇忽然道:“不僅如此,我還準備了一樁旁的事。”
葉亭宴怔了一怔:“我也準備了一樁旁的事。”
落薇微有詫異,很快道:“既如此,你我各自寫下,看看是否想到了一處,如何?”
葉亭宴欣然應允,片刻之後,二人交換手邊的宣紙,笑過之後置於一處。
全然相同的一個字。
——輿。
“輿之一字,天造獨車於器中,”落薇指著那個字,笑道,“朋黨之輩,將這一個字把玩得得心應手,我們便以此術攻之。”
她微微一笑:“昨日楚吟說,君王無德,朝臣便臨加膝墜淵之禍,這話確實是不假的。宋瀾在位三年,方才親政,玉秋實不在,必然極難壓抑嗜殺本性,此術不過也是為了將他假面揭破,叫世人看見罷了。”
葉亭宴介面道:“臺諫之後還有太學,六部本就空虛,屆時又兼人心惶惶,諸臣必定自危。你身後有燕氏兵將和清流士人,我身後有半個禁軍和守邊良將,天下輿論在此,便是天命在此,得失只在須臾之間。我們最該費腦筋的,不過是如何將宮變盡力扼在紅牆之內,不致傷及無辜。”
落薇沒料到他還能想到此處,讚許地點了點頭。
二人說得敷衍,未提到其中許多旁的艱險,譬如宋瀾不可能坐以待斃,真到極處,必欲拉著眾人魚死網破。
還有不安分的邊疆諸部,若見朝中內鬥,會不會借勢生變?
到時候也只好見招拆招。
葉亭宴嘆了口氣,問:“事成之後,你預備如何?”
落薇卻突然問:“在你們原本的謀劃當中,預備叫何人取而代之?”
葉亭宴沒吭聲,她便斟酌著道:“他兄長成王乃勇將,之藩以後,忠心耿耿地鎮守西南,為了兄弟情誼立誓永不還朝,實在是真君子;三王避世、五王已死,臨陽王紈絝只為自保,真要用時,未嘗不可;瀟湘郡王年歲雖小,未遭宋瀾屠戮之禍,可天資聰穎,也能為儲;還有舒康……”
他細細聽著,落薇口氣忽然一轉:“但是……”
“我叫人去西南尋了令成這麼久,既然他在這裡,也不需瞞著你了。”
他忽然生出了一種強烈的預感,這種預感無形無跡,倏然將他籠罩在內。
落薇道:“事成之後,我要尋一個人來,易容成殿下的模樣。”
“先前那首《假龍吟》,你仔細聽過沒有?蓮花去國已久,可鎮鐵若失,不死的真龍還會回來的——我寫這首詩,就是為了今後造勢。”
葉亭宴順著她的言語,忽然想清楚了他第一次聽《假龍吟》時心中的怪異之處在哪裡。
玉秋實與宋瀾是同謀,若要栽贓,翻出此事豈不是太過冒險?只寫今上無德便可,為何要言明“真龍”含冤?
而落薇繼續說著,聲音慢條斯理,與她近乎瘋狂的想法截然不同:“宋瀾確信他身死,才敢為他造出滔天的身後名,汀花臺塑像,還有那首《哀金天》——他為了利用他,把一個魂靈捧上神壇,那我乾脆將這魂靈從地獄帶回來。”
“只要他重新出現在世人面前,宋瀾過去所做的一切,就能為他自己掘好墳墓——輿論排山倒海地饋贈回去,他殺過的每一個人,都會成為壓死他的利器。”
“我是一定要為他留下身後名的,”她說,“還給大胤一個盛世之後,我們再見面,他就不會怪我了。”
這一番話她應該從來沒有對旁人說過,此時傾吐而出,自己先鬆了一口氣。
落薇回過頭去,看見葉亭宴站在原地,面色白如金紙,見她回過頭來,他便踉蹌著向前走了一步,險些在平地上摔倒。
她上前去,欲伸手攙扶,卻看清了他通紅的眼睛。
與她視線相接的一剎那,葉亭宴忽然捂著胸口向下倒去,想必是心疾再犯,她連忙隨著跪坐在地面上,半攬住他的肩膀,揚聲向門口唿喚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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