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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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葉亭宴艱難地說著,“我有話對你說……”
可只是這幾個字便用盡了他的氣力,落薇輕輕拍他的後背,發覺他口中有血沫溢位,染紅了她的手背。
柏森森急忙趕來,一腳踹開房門,見狀便要伸手將他接過來。
葉亭宴拉著落薇的袖子不肯放手,一邊咳血一邊執著地重複著:“我有話……要對你……對你說……”
柏森森罵道:“你有話留到陰間去說算了!”
葉亭宴撐著不肯昏過去,只是緊緊攥著她的袖子:“……不要走。”
落薇瞧著他的模樣,心頭一顫,不由安撫道:“我不會走的。”
她握住他的手,又重複了一遍:“我不會走的。”
得了這句話,葉亭宴才放心地撤了力,驟然昏迷過去,柏森森開箱尋針,見她面色也不好,便無奈道:“你先回去歇息。”
落薇輕輕點頭,有些恍惚,直到回到房中,她看著自己手背上殘餘的血跡,仍覺得心頭空落。
彷彿越近一步,她就會知曉什麼不可知的東西。
這樣的預感一直持續到兩個時辰之後,裴郗來敲她的房門,說葉亭宴已然無恙,清醒之後本想來尋她,只是宮中突然有詔,他不得已離去,怕是幾日後才能歸來。
裴郗道:“公子說,他記得你的最後一句話。”
最後一句話,是“我不會走的”。
落薇“嗯”了一聲,裴郗覷著她的神色,咬了咬牙,又問了一遍:“皇……你要不要到公子的書房中去瞧一瞧?”
落薇有些出神,就在裴郗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忽地聽她應了一句:“好。”
第79章 暗室一燈(三)
葉亭宴的房中掛了許多白紗遮光,縱是晝時也不算明亮,落薇關好門後,先嗅到了一股濃重的油墨香氣。
她摸索著往房中走去。
葉亭宴是風雅之人,這油墨當中便混雜了他身上的薰香氣息,恍然間竟叫她生了些熟悉的感覺。
可是這感覺也如方才看見手背的血跡一般捉摸不定。
周遭掛了許多字畫,窗前的五折素屏和周遭用以遮光的白紗上都被題滿了字,落薇先瞧見了被攤開在桌上的一幅畫——是她先前在宮中畫的那幅思婦圖,葉亭宴還在她的詩句旁邊補了幾句。
室中實在昏暗,她有些看不清,只好拿著畫軸朝隱有光線的窗邊走去。
落薇推開那扇圓月花窗,發覺正對著窗的是一棵海棠樹。
不知這宅子在葉亭宴搬來之前的主人是誰,這樹瞧著已有些年頭了,落薇這麼想著,順勢在手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這長椅上竟還有禦寒的薄被和手暖,葉亭宴時常在此處歇息麼?
她抱著那毛絨絨的手暖朝窗外看去,越過枝葉零落的海棠花樹,隱隱瞧見了自己如今所居的小閣。
不知為何,落薇忽而覺得心中十分安寧,午後的陽光曬得人懶洋洋的,長椅晃了一晃,她竟開始幻想此處春時的模樣——她親手種在蘇氏府邸當中的花樹,大概也長這麼高了。
滿樹花開,落英繽紛,定然是醉人美景罷。
她低頭看向手中的畫,先前那一闋《高陽臺》沒有寫完,他補全了詞,寫到後來格律錯亂,不知是否反映了他當時的心情?
“別來風光總無限。鑾輿冷,舊歡新怨,怎生消遣?”
“亭山遠,宴山遠,遠隔蓬山千重險。孤魂不敢戀舊人,菱花鏡中君清減。”
落薇反覆讀了兩遍,也沒有讀懂這闋詞的意思。
她將畫軸重新卷好,轉過身來,越來越困惑,便順著看向身後所懸白紗上的字跡——裴郗執意要她進來,到底是要她看什麼?
葉亭宴嘔血之後拉她的衣袖,到底是要對她說什麼?
藉著視窗的光,她一片一片地看過去。
凌亂的行草,似乎都是心緒激盪時所寫,忽而扭曲、忽而錯亂,落薇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認得這樣順利。
這些句子都很熟悉,好似不久前便在哪裡聽過。
哀彼征夫,朝夕不暇……自我不見,於今三年。親結其縭,九十其儀。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
目極千里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
看白鶴無聲,蒼雲息影,物外行藏……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
落薇撩著那一重又一重的白紗,穿花尋路一般。
窗前的素屏上,題的是她流於市井的那首《假龍吟》,葉亭宴似乎很困惑這首歌謠的含義,一連寫了許多遍。
尤其是那句“蓮花去國一千年”,在素屏的末尾重複又重複。
蓮花,去國。
落薇忽然生了一種荒謬的猜想,這猜想幾乎是一瞬間便把她自己嚇得冷汗直流。
當初從葉亭宴莫名其妙的傷情中猜出他可能是宋泠舊人之時,她都沒有覺得自己這樣瘋狂過。
如今的念頭若是成真,豈不是比那要瘋千百倍?
她伸手抹了一把額間的冷汗,穿過素屏往他的案前走去。
那案上擱了一盤沒有下完的棋,棋盤後懸了一幅房中尺寸最大的卷軸,從屋頂垂到案前,幾乎與一面牆等高。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