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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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喜好總會改變,人心也是一樣。
今日天太晴,日光晃眼,他不敢抬頭,也不能多看,只是匆匆行至陰影下,熟練地屈膝行禮:“臣叩見娘娘。”
落薇扶著簷柱坐下,並未叫他起來,她出神地瞧著身旁晴好的天色,伸手欲接幾片飛舞的粉白花瓣。
微風一吹,花瓣落在手心,又飛快遠去了,她重新去抓,一無所獲,手心空空如也,如同什麼都不曾擁有過。
煙蘿將園中所有宮人散了出去,隨後同劉禧一起守在二十步開外的廊下。
皇后私見外臣不妥,從前落薇處理朝政,都有宋瀾在身側。
今日宋瀾不在,他臨行前特地叮囑了劉禧一句,皇后要與葉大人說的是內廷私密之事,萬不可叫旁人聽見,又要避嫌,於是二人會見便改在了園中,有侍者遠遠守著,事後問起來,也算有說法。
葉亭宴等不到她的吩咐,便自顧地直起了身子,跪坐在她的腳邊,落薇懶懶瞥他一眼,聽見葉亭宴一本正經地說:“臣早聞娘娘賢名,今娘娘會見外臣,難道不應正衣冠、端肅坐?”
落薇被他逗笑,遠遠地瞥了劉禧和煙蘿一眼,掩口道:“葉大人要是御史臺那起子儒生,本宮還不會見你呢。”
她將“見”一字咬得繾綣,葉亭宴抬眼看去,見花樹下美人如玉,想出口諷刺一句,心口微窒,卻沒說出話來。
他垂著頭,見自己的手在抖,於是便往寬大的袍服中藏了一藏。
落薇並未見他這細小動作,她拂落了肩上的落花,在廊下直起了身,雙手也規矩地交握了,莊嚴吩咐道:“葉大人,說罷。”
葉亭宴拱手道:“臣細細地審了,說來太多,不如娘娘問罷。”
落薇便直接問:“逯逢膺因何要殺張司衣,二人是否有舊?”
“娘娘睿智,”葉亭宴飛快地介面道,“昌寧末年,張司衣得娘娘賞識後,機緣巧合,同當時還跟隨著先太子的逯恆大人結識了,一年後,張司衣被調入宮中,於是接觸更多。陛下登基,二人私下定情,逯恆便勸說張司衣早些辭官歸去,放入民間後,他就可以開口求陛下賜婚。”
“是而,張司衣才來尋我,說要出宮,”落薇思量著道,“照葉大人所言,逯逢膺已動娶妻之念,又是為何要殺人棄屍?”
第11章 西園筠生(五)
“成慧太后曾居西園,陛下不喜此地,於是西園荒廢許久,除了些許灑掃宮人,平素並無人至。”葉亭宴緩緩回答,“久而久之,西園便成為宮人們密約之地,逯恆與張司衣俱在宮中當差,長日無趣時,也在此私會過。”
成慧太后便是宋瀾生母,宋瀾登基後,為生母和先皇后都加了極好的號,並以先皇后為尊,生母為輔,此舉得了朝中文官的交口稱讚。
宋瀾初登基時,不熟悉帝王事務,有些不放心交給玉秋實的事,都是落薇處置,真要算起來,她這些年接觸朝政竟比後宮事還多些。
不過落薇行事有章法,信得過的掌事宮人和各位女官亦盡心盡力,這種歷朝歷代都有的密會之事,眾人就算撞上了,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葉亭宴便繼續說:“事發當日,逯恆與張司衣在西園中密會,二人不知因何起了大爭執,張司衣說了叫逯恆怒不可遏的言語,於是衝動之下,他拔刀傷人,隨後將人棄屍井中。”
落薇緊盯著他問:“怒不可遏,乃至拔刀傷人?是什麼樣的言語,讓逯逢膺這見多識廣的金天衛首領惱怒至此?”
葉亭宴面上浮現了一絲笑意,似有些譏誚,但一晃而過,落薇並未瞧仔細:“左不過是張司衣移情別戀,叫逯恆受辱,或是逯恆移情別戀,急於反悔罷了——這男女之間的情情愛愛,外人堪不破,但確是能叫人生,更能叫人死。”
落薇默了片刻,方才開口道:“只為情愛,便能生出這樣的殺念?”
葉亭宴一字一句道:“心愛之物被人橫刀奪去,心愛之人背棄舊日誓言,焉有不傷、不恨、不怒、不妄之理?”
他今日的聲音愈見低沉,與往日似有不同,落薇本仰頭專心看著對面的花雨,聞言卻像是聽了十分驚詫之事般,勐地瞧了過來。
葉亭宴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沒有來得及避開,於是就這樣回望回去。
望得久了,眼中酸澀,不免蒙了層水光。
落薇表情不明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收斂目光,低笑了一聲。
葉亭宴問:“娘娘為何這樣看著臣?”
落薇移開了目光,盯著自己衣袖新落的花,低聲答:“你的聲音,有些時候,很像本宮的故人。”
葉亭宴道:“臣……不也是娘娘的故人麼?”
落薇漫不經心地說:“是啊。”
兩人之間忽地陷入一片沉默之中,葉亭宴耐心地跪著,等著落薇再次開口。
落薇卻彷彿忘卻了這人在眼前一般,良久沒有言語。
劉禧踮腳看了一眼,低聲問身側的煙蘿:“娘娘和這葉大人怎地都不說話,這是問完話了,還是?”
煙蘿卻道:“娘娘並未起身,怎能算是問完了,勞劉翁多等一會兒罷。”
劉禧連連道:“豈敢豈敢,都是為臣的本分。”
果然,煙蘿話音剛落,葉亭宴便說了句什麼,引得出神的皇后娘娘面色微變,將頭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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