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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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二殿下來了。”
話還沒說完,便被推門的吱呀聲打斷,隨侍高帝的內監屈身進門,自殿外領進來了一個漂亮端正的哥哥。
落薇抱著高帝的脖子,扭頭去看。
那哥哥比她略大了兩歲,少年早成,已是抽條身姿,服淺金、高束髮,言行舉止莫不謹守規矩,進門後尚未抬眼便行禮:“臣給父皇請安,問聖躬安否?”
“朕安,”高帝放下她來,示意那哥哥起身,“泠兒,正巧你來,快來瞧瞧,這是你老師家的妹妹,名喚落薇。”
少年端正起身,看了一眼就守禮地移開了目光,只是沒忍住,又以餘光偷瞧了幾眼:“老師教出的妹妹果然不凡,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1]……名如其人。”
落薇仰頭去瞧他,大殿門虛掩,正午的陽光從罅隙投射,將少年籠在一片金光之中。
她想看清楚些,於是又湊近了幾步,伸手擋在額前,本意是擋光,不料少年怔了一怔,自然地將她的手接了過去。
交握的手被那光燒得灼熱,落薇感覺自己手心出了一層黏膩的汗水,她眨眨眼睛,好不容易看清楚了他的模樣,一時之間將母親諄諄告誡的禮儀忘得一乾二淨,連敬語都未稱:“……不是微雨,是草木之薇。”
少年立刻道:“紫薇花有百日紅,甚好。”
落薇抿著嘴笑起來,偷偷捏了捏他的手心。
二人初見,全無羞赧,高帝拊掌大笑,回首對蘇舟渡道:“舟渡你看,我說得果然不錯,此二子初見有緣,今後便叫落薇進宮,給他妹妹做伴讀罷。”
落薇的祖父蘇朝辭是名滿天下的兩朝宰輔,與明帝情誼深厚,到了父親這一輩亦是如此。聽母親說,父親少時便進宮去給高帝做伴讀了,二人一起長大、情逾手足。
她先前不信,只覺得金殿巍峨、君恩莫測,直至今日一見,才知森嚴內廷之中,竟真有高帝與父親一般全無猜忌、不拘禮數的知交之情。
“泠兒,落薇是初次進宮,你帶著她四處去轉轉罷,反正她今後會常來,權當是提前認認路。”
“臣遵旨。”
蘇舟渡拍拍落薇的肩膀,溫聲囑咐她跟好哥哥,不許亂跑。
她這時才知道了這漂亮哥哥的身份——他是高帝的嫡長子,行二,名泠,皇家這一輩的孩子名從水,水合令,上善上美之意。
字為靈曄,太陽閃電之意。
高帝與父親對坐弈棋,宋泠則拉著她的手,帶她去逛了皇后的園子。
皇后殿前有一片好園子,當時是六月,園中的海棠業已落敗,唯一一株紫薇卻開得正繁盛。
“可巧呢,母后園中只栽了紫薇和海棠,你是草木之薇,我小名便叫阿棠,私下無人時,你便喚我‘阿棠哥哥’罷。”
宋泠摘了一簇紫薇相贈,她簪到頭上,回家之後,依戀不捨地對著銅鏡照了許久。
過了一段時日,父親與母親喚她到榻前說話,她頂著新制成的紫薇花步搖去了,二人目光復雜地看著她,良久無言。
最後還是父親先開口,溫言問:“落薇,你喜歡阿棠哥哥嗎?”
她尚還懵懂,不解其意,只是依從心思用力點頭:“阿棠哥哥帶我吃點心、看花、放燈,教我讀書騎馬,還偷偷給我摸了他養的小兔子……他很好,女兒喜歡他。”
母親握著她的手,發出含義不明的一聲嘆。
父親卻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次日就遣人買了一株海棠樹的幼苗。
蘇舟渡帶著落薇親自在園中種下了那棵幼苗,笑道:“落薇從前不是總許願快些長大嗎?你瞧這株小樹,等它華蓋成蔭、千枝萬朵之時,你就能長成你所希冀的模樣了。”
那株海棠在她的窗前經了一年又一年春,從碗口粗細生到合抱,每逢生辰,她還會在枝上系下一條紅穗子。
碧翠葉片、硃紅長纓交織拂動,粉白色的花苞在春盛時綴滿一樹,成了她長大之前所有的幻夢所在。
已成皇后的落薇站在樹下,仰頭看去,紅絛翻飛,將花亂舞,她來不及因這美妙春景欣喜,便見花樹之上,晴空破碎坍陷,荒謬地將她養了多年的樹木橫刺斜噼,困成了一堆破敗的枯枝。
簷下雨聲漸息,落薇從夢中醒來,淚流滿面。
第15章 偷催春暮(三)
昏暗室內薰香冉冉,只有煙蘿坐在落薇的身側,持著扇子為尚在夢中的她遮擋簷下迸濺的雨滴。
落薇握住對方冰涼的手,怔然道:“又是一年清明瞭。”
煙蘿低聲道:“娘娘保重。”
落薇醒了醒神,拭去眼淚,問:“他如今在何處?”
自知曉真相之後,她私下裡再不肯叫宋瀾的小字,連“陛下”都吝嗇,總是直唿其名或是稱“他”。
煙蘿便回道:“昨日玉貴妃在御花園逗貓,被貓傷了手臂,哭鬧不已,他許諾出政事堂後便去陪伴,玉貴妃痴纏,現下他已去了披芳閣,明日便是清明假中,不需早朝,他今夜定然不會再去別處了。“
落薇笑道:“你訓的那些貓倒有些用處,改日我也向你聘一隻,來解悶逗趣兒罷。”
煙蘿笑著搖搖頭,岔開話頭道:“娘娘上次說,那人多智近妖,不知是好是壞,如今可有定論?”
落薇扶著雲鬢,翻身起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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