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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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蕖華……”落薇玩味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意有所指,“蕖華乃蓮花之意,此物高潔,大人怎麼以此為號?”
她沒有繼續說,時辰將至,他們是該各自歸去了。
然而葉亭宴聽懂了落薇未盡的話。
待落薇走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風中的紅綢,輕輕地重複道:“蕖華乃蓮花之意,此物,高潔。”
此時神情,便與方才截然不同、一絲一毫皆無相似了。
他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出自己這副自憐自哀的可笑樣子,心下湧出一陣近乎暴戾的厭惡,不免自嘲一聲。
“說得是啊,這樣潔淨的東西,臣……怎麼配呢?”
*
拜過岫青寺後,宋瀾與落薇同回皇城,在燃燭樓跪到黃昏時分。
宮人來回穿梭,將周遭的蠟燭一隻一隻地燃起來,落薇捻著手中冰涼的佛珠,端正跪著,宋瀾從蒲團上起身後,轉頭來扶她:“今日祭典總算圓滿,阿姐可累壞了?”
落薇握住他伸來的手,並不答他的話:“子瀾,你我何日去拜汴河?”
那串佛珠硌在兩人的手心之間。
聽了她的言語,宋瀾的手忽地抖了一下。
當年太子遇刺落水,汴河湍急,金天衛尋遍了都不見屍首,最後也只在下游撿到了殘破的遠遊冠。
冠冕代儲君入了皇陵。
當時落薇總還懷著能尋回幾塊骸骨的念頭,沒有封棺,宋瀾以此為藉口,未刻牌位,於是燃燭樓中並無宋泠的身後名,若要拜祭,還得到汴河汀花臺上。
當年,刺棠案查了四個多月,牽連人數眾多。最後,宋瀾與玉秋實定下了施行刺殺的三位首惡,並塑了他們的跪地石像,向汀花臺上太子金身永世贖罪。
與他們同在那裡的,還有一塊“庚子歲末誅亂學生碑”,詳盡記述了這三人因何行刺殺事。
汀花臺如今是金天衛自發輪流值守,儼然已成承明皇太子的祭臺,只是此臺高險,又逢血腥大案,拜祭之人伶仃無幾。
如今皇家典儀又避開此地,算起來,他竟從來沒有得過她與宋瀾正式的拜祭。
落薇從前不覺,如今卻心知肚明,這是宋瀾故意的。
但宋瀾亦不敢叫她瞧出端倪,抿了抿嘴唇,便擺出一個哀痛神情:“皇兄屍骨不見,我午夜夢迴,總是心驚,實在不敢相見。不過每逢年節,我總會著人為皇兄行一場大法事,望他在九泉之下安寧,阿姐……可是想去汀花臺上麼?”
落薇抬起眼皮,面無表情地道:“陛下有心,妾亦如是,待哪日哀痛得解,你我再同去罷。”
宋瀾便應道:“甚好。”
他忖度片刻,再次開口:“明日春獵,阿姐可要上場麼?我記得阿姐從前攜狗逐兔、英姿颯爽,卻也許久不見了。”
落薇溫言道:“今日勞累,不曉得明朝有無氣力,陛下也早些回去歇著罷。”
第20章 物外行藏(三)
大胤開國皇帝喜愛遊獵,但此後幾代偃武修文,皇家田獵也由一年兩次改為一年一次,在明帝平定西野後幾乎被廢止。
但如今北幽諸部不甚安定,為表威懾之意,先帝恢復了每年在上巳節時的春獵,昭帝登基後千頭萬緒,改春獵在開科考次年舉行。
上巳節原是祓除畔浴之節日,百姓常於此日結伴遊春、臨水宴飲,汴都西城牆之外的金明池和清溪都十分熱鬧,為不擾百姓踏青之興,春獵便定在都城東北的暮春場中。
暮春場依山而建,山名為麓雲,麓雲山原本不高,可修繕精美,山上山下,曲水、園林、馬場、亭臺,相映成趣。山間野物不多,大多禽獸都是飼養,也合春獵“祭祀大於殺生”的本意。
今歲清明與上巳臨近,帝后都已齋戒了六日,今日是最後一日,於是三月初三一大早,落薇便起身沐浴,隨後莊嚴裝扮、佩戴蘭草,與皇帝、諸妃和宗室同行,隨行的還有朝中重臣、皇帝親臣及其家眷。
隊伍浩浩蕩蕩,行了足一個時辰才抵達。
清明祭祀時,落薇穿得素些,今日春中行獵,她便戴了一頂百花頭冠,以珍珠貼面,著鵝黃禮裙,翠玉為扣。
宋瀾見後怔了一怔,眼中浮出些許驚豔和懷戀的神色:“阿姐久不戴百花冠了,衣裳顏色也是少見,不過我記得,阿姐從前最愛穿桃夭、蓮瓣那些粉色。”
她少時自然愛粉色,那些顏色芬芳素雅、甜蜜溫柔,是她明晃晃的少女心事。
如今物是人非,自從宋泠死後,她再也沒有穿過一次。
於是落薇笑了一笑,並未答話,只是與他相攜,在暮春場正臺前為百官獻酒祝辭。
如此禮成,眾人四散,各自遊樂去了。
只有皇帝近前的宗室還不敢妄動。
先帝共育七子,宋瀾行六,行七的幼皇子瀟湘郡王宋闊在刺棠案前幾年才出生,如今尚不滿十歲。
而先前五位,兩位身死,一在邊疆,一在藩地,今日跟隨的只有自小吊兒郎當的四大王——如今封的是臨陽王。
臨陽王又年輕,尚無子嗣,不免顯得宗室單薄可憐了些。
不過宋瀾從來是不在乎這些的。
前日勞累,他少時又不喜騎射,今日並不打算上場,便攜了落薇和玉隨雲一同居於臺上,先將臨陽王叫過來問了問安好。
臨陽王雖年歲比他大些,但親見父母兄弟流散,不免對小皇帝有些恐懼,說話也是畏畏縮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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