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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她的呵斥,葉亭宴不急不躁地騎馬過來,圍著她繞了一圈,大言不慚地道:“臣謝娘娘賞的簪花。”

他的大袖十分寬敞,在風中飄飄舞動,拂過她的肩膀。

也不知為何他方才手持襻膊,如今卻沒有佩戴。

落薇回過神來,正要諷刺一句,卻見他衣袍上淡粉色的花紋居然是蓮花形狀,葉亭宴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便刻意抖了抖袖子,含笑道:“娘娘說臣不配這高潔之物,如今娘娘來看,這不是配上了麼?”

落薇“嘖”了一聲,翻身上馬:“大人上馬不打襻膊,一側卻懸著弓箭,實在是銀樣鑞槍頭,可惜了這樣好的翎花木箭。”

她忽地高喝一聲“駕”,一躬身便策馬搶了他的弓箭,葉亭宴愣了一愣,騎馬追過來,與她並行。

他側頭看去,見落薇眉宇舒展,有幾絲凌亂的鬢髮在面頰上隨風拂過,她似是許多年沒有這樣策馬疾行過了,如今的神情,直讓他想起了從前與她一起在暮春場遊獵的日子。

她的騎射是他親手所教,第一匹小馬駒也是他精心挑選的,他牽著少女的小馬,與她無憂無慮地漫行在山道上,那時風輕日暖、天色湛藍,晴好的春天似乎永遠都過不完,她在馬上喚“二哥哥”“二哥哥”,語中帶笑,容色溫柔。

誰料就這一分神,落薇忽地長聲勒馬,落在了他的身後,葉亭宴回過神來,如她一般拽著韁繩停下,剛調轉回身,便見落薇冷冷地朝他舉起了手中的弓箭。

弓弦拉得圓滿,正對他的眉心——她是真的想要射出這一箭。

葉亭宴怔然看著她,感覺心中傳來一陣隱晦的痛意,這痛意熟悉冰冷,叫他動彈不得,甚至不想躲閃。

風吹林葉,繃緊的弦在二人之間發出一陣輕微的、震震的鳴聲。

第21章 物外行藏(四)

落薇將那張弓拉到最滿,見葉亭宴不躲不閃,只在原處怔然瞧著她,目中似有痛色。

她心中納罕,定睛一看卻不見了。

葉亭宴攥緊了手中的韁繩,面上的神色逐漸漠然起來,先前的哀情也漸漸消退,翻湧而上的,是熟悉冰冷的恨意。

又要……殺我了麼?

他沉浸在這樣濃郁無望的情緒裡,反而飛快地思索起來。

落薇向來聰明,此刻想要對他射出這一箭,難道是看出了什麼端倪?

可若是她看出了什麼,也不該一言不發地動手,他們都是最謹慎的性子,倘不查根究底,怎會貿然行事。

從昨日岫青寺相見時,葉亭宴便忽地察覺落薇對他多了些戒備和冷漠。

可這些分明是先前在高陽臺上不曾有的東西。

——那麼就是這兩日。

她知道了什麼事情?

想到這裡,他突然聽見唿嘯風聲,落薇將手中的弓箭向上抬了幾分,隨即鬆手,向他射出了這一箭。

翎花木箭刺破虛空,須臾間便射了過來。

葉亭宴不免一怔。

因為這一箭對準的卻不再是他的眉心,而是他的髮髻——應該說是他方才搶來、簪到頭上的那朵花。

落薇的箭射得半分不偏,箭頭刺破月季花蕊,帶著它凌厲地釘在了他身後的樹幹上。

空中抖落了幾片月季驚惶的花瓣。

葉亭宴被這凜冽箭意帶著偏了偏頭,一絲不苟的髮髻也被射歪了些,鬆鬆散散的,瞧著大不成樣子。

落薇收了箭,策馬前行,朗聲大笑:“葉大人臨危不亂,真叫本宮敬服。”

葉亭宴這才羞惱地發現自己被她耍了,但見她如此,反倒讓他心中鬆緩下來,連帶著面上神情都愉悅了許多。

於是他扶著自己歪了的髮髻,驅馬追過來,半含抱怨道:“娘娘怎地拿臣尋開心?”

“能討本宮的開心,是你的福氣。”落薇優哉遊哉地回答,“你送的大禮本宮還未瞧見,怎麼捨得要你的命,葉大人一向是個聰明的,這點道理卻想不明白。本宮見你方才連躲都沒躲,難不成是嚇傻了?”

葉亭宴懇切道:“臣縱能揣測世人心意,也猜不到娘娘的,方才不躲,也是表些誠心罷了——若是娘娘想要臣的命,儘管拿去,臣只怕賤命一條,娘娘不稀罕要。”

落薇聽了這話,連道了好幾句“怎會”,又說:“本宮已知大人誠心,定然不會虧待了你。”

她將韁繩在手上繞了幾圈,低喝了一聲,馬兒便朝山頂的方向疾馳而去,在路面上揚起一陣迷濛的塵土。

葉亭宴一語不發地追了過來,跟在她的身後。

二人到了山頂,又調轉回來,在林間跑馬,只跑得鬢髮微溼才停下,落薇回頭瞧著長髮半散、卻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葉亭宴,笑道:“沒想到大人騎術也好,稍後封平侯開射御大賽,大人可有意上場?”

葉亭宴道:“娘娘說笑了,臣生在北幽,長在父兄的馬背上,雖身子弱些,可怎能丟了這傍身的本領?至於射御大賽——若是封平侯有好彩頭,臣自然是要去爭一爭的。”

於是二人在山腳處分道揚鑣,等到葉亭宴走了,落薇才生出些先前沒來得及在意的疑惑。

密林廣袤,她怎麼就這樣巧,每次都能碰上這人?

他又是跟著她過來的!

落薇恨恨地下了馬,順手將馬拴在馬場的木欄前,邊走邊思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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