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2頁
見他不吭聲,葉亭宴抬頭瞥了一眼,微紅的眼尾泛出點笑意來:“正好,我來考考你,你看這一闋詞,作何解?”
裴郗心中淤塞,故意避開了前兩句,正色道:“孔夫子言,用之則行,舍之則藏[2];蘇子瞻語,用舍由時,行藏在我[3]——古人常說入世是心懷天下,出世是隱逸超然,張炎不以為然,直言入世和出世都在塵世之中,只有將其置之物外,才能得真正的自由。”
“解得好呀,”葉亭宴笑道,“白鶴無聲時,蒼雲息影處,本該是萬籟俱寂、自由超脫的,我悟不到這一層,自然寫不好這幅字。”
他擲了筆,隨意地將方才寫字的宣紙揉作一團,棄置了去。
季春夜裡,忽地響了個驚雷,裴郗嚇了一跳,連忙過去將那扇花窗關了,卻仍是晚了一步,牆角紅燭滅去,一室的昏暗頹然。
他出了門,將先前提來的燈捉進來,映亮了進門處擺著的一株盆栽病梅。
裴郗在那病梅前頓了一頓,開口道:“公子回京以來,逯逢膺身死、林奎山入局,一切順利,總有一天,我們能將這株病梅上所有橫生的紙條剪除殆盡,讓一切恢復從前的模樣。我知曉公子心中有恨,有恨,便要更加無情,何必自苦至此?”
他將燈掛在病梅之上,一步步走近了,咬牙切齒道:“只要公子想,我去替公子殺了皇后。”
葉亭宴被他逗笑,沒忍住咳嗽了一聲:“刺殺中宮?錯之奇思妙想。”
裴郗怒道:“我問過數次,公子不肯告知,周先生和柏醫官也不肯告知。雖說公子如今想在朝中行事,需依賴皇后庇護,可是利益相關,她是聰明人,在玉秋實失勢之前本就不會毀了同盟,既然如此,公子何必執意與她……藕斷絲連?我離開幽州、前往汴都科考之時,公子曾親口對我說,來日回京,必殺皇后。”
葉亭宴無意地攥緊了方才揉皺的宣紙,片刻之後卻低聲道:“錯之,你可知曉……”
他緩緩抬起頭來,燈光映過深不見底的雙瞳:“我回京之前,本以為皇后與宋瀾,該是心心相印、不分彼此的,可是這一番牽扯,並非是我情不自禁。”
裴郗愣了一愣,才明白他的意思:“公子是說……是皇后為拉攏公子,刻意如此?她、她難道是看出了什麼?”
葉亭宴搖了搖頭:“我與從前半分相似也無,她如何能夠看出端倪?只不過……我所以為,她與宋瀾半分裂隙也無的情意,就如同當年我與她的情意一般,是一方看似織得稠密精巧的錦緞,手撫之,目視之,柔美綺麗,不見破綻。”
“然而一切皆是假象,陽光之下,這錦緞其實千瘡百孔,權力、野心、慾望,毀了舊人盟約,自然也會毀去新人的。現如今,我已經看不穿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了,或許……我從來沒有認識過她罷。”
裴郗道:“所以,公子與她互相利用,是希望有朝一日,能看清她的所圖?”
葉亭宴並未回答他的疑問,只道:“被全心信任之人背叛,當屬大慟,當年宋瀾以此計誅心,如今換我,也該讓他仔細品嚐一番這般滋味才是。”
裴郗低聲嘟囔:“公子有情,他們二人無義,這般手段,焉知對狼心狗肺之人有無效用。”
臨走之前,又殷殷叮囑:“如今皇后不知公子身份便行放浪事,手到擒來,朝中得她如此對待的,未必只有公子一人,公子要打足精神,切勿再為她傷懷了。”
葉亭宴微笑著在他身後關了門。
門窗皆閉,他聽見淅瀝雨聲,忽而想起,方才裴郗來前,周楚吟和柏森森入內,與他說過同樣言語。
不過這二人不似裴郗般生愣,聽完便嘖嘖嘆著離去了,一人搖頭“痴兒痴兒”,一人附和“口是心非”,最後異口同聲“不誤正事已實屬不易”“藥石無醫”。
葉亭宴苦笑了一聲,緩緩展開方才揉皺的宣紙,時至如今,他也分不清自己口中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但與眾人一番言語之後,倒為他心底滋生的慾念尋了個好藉口。
*
次日葉亭宴進宮,先被宋瀾召去了幹方殿。
進殿之前,他遇見了恭恭敬敬的常照。
昨日常照出現得十分突兀,他出宮之後,立刻囑咐人去查了他的底細,得知他為求前程,拜到了林奎山和玉秋實門下。
按理說,這應當是玉秋實為了與他鬥法推出來的棋子,可是與他會面時,葉亭宴總覺得心中有一番怪異。
他如今官職比常照高些,常照見他,拱手行禮:“葉大人。”
葉亭宴應了,本不想多言,誰知常照卻問了一句:“大人是葉氏子弟?”
這話問得蹊蹺,葉亭宴怔了一怔,心中暗道該著人查一查他與葉氏的關係,口中卻道:“常學士何出此言?”
常照悠然答道:“心有仰慕罷了,改日我上門去向葉大人討一碗茶喝,大人可不要嫌了我。”
葉亭宴道:“自然,如今你我同辦暮春場刺殺大案,何苦無相見之期。”
常照笑道:“正是。”
宋瀾見他,所言之事應與常照無二,左不過是叮囑二人查出什麼來先不必外傳,報與他知後再行決斷。
畢竟是皇家春獵,百官皆在,金天衛和朱雀司左右護駕,眼皮子底下居然還是鬧出了這樣的事,倘若刺殺之人的理由不成體統,恐怕會令皇家大失顏面。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