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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瞪得巨大,身子也微微往前傾,好像要這樣去看許杭才能把他看得清楚明白。一會兒看看他,一會兒低頭看看照片,兩張臉似乎漸漸重疊在一起,越來越分不清。

“你是燕釵的孩子……你是…少棠?”他喚出了記憶中的那個名字。

沒成想許杭一下子厭惡上臉,把槍一舉:“別讓我再聽見你的嘴裡喊出這些名字!”

這一刻,竟讓章堯臣想到很多年前,到蜀城的場景。

許多年前,他從一個逃兵當成了一個軍長,在蜀城風光無限,一時間讓很多人都很羨慕,自然,他所有的這一切都是拜鶴鳴先生所賜。

人人都說,鶴鳴先生和章軍長是管鮑之交,有他們二人在,蜀城一片祥和。至少曾經,章堯臣也是這麼想的。

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人心歹毒,而是人心不足。年少的章堯臣也曾經是個善良的人,直到他第一次見到了金燕釵。

那是鶴鳴先生的妻子,千載難逢的美人。

章堯臣初見金燕釵的時候,剛拎著一壺酒,意氣風發地走進芍藥園裡,遠遠就看見一個女人端著香爐從町步脈脈走來,嫋嫋香氣像是她多情的眉眼,裙角搖曳生姿,腰間玉佩的蝴蝶幾乎要飛出去一般,只輕柔一瞥,他就打翻了自己的酒壺。

鶴鳴先生折下最好看的芍藥,別在金燕釵的髮髻上,在她耳邊說些什麼悄悄話,芍藥雙色怎敵她低頭嗔怪的嬌羞?

只是看著這一雙璧人,章堯臣就臉紅了,咕嚕咕嚕灌了好幾瓶酒,那一天破天荒地醉了。如今回想,金燕釵那銀鈴似的笑聲還在自己的耳邊,吳儂軟語,醉煞人也。

他想,為什麼這麼美好的芍藥花不是在自己的懷裡綻放呢?

他嫉妒到發了狂。要是鶴鳴先生不在了,這滿園的芍藥不就是他的了嗎?要是能擁抱一下這芍藥,就是死也值了。

於是他就忘記了,他忘記了是誰幫他病重的母親脫離病榻,他忘記了是誰幫他擺脫了逃兵的責罰,他忘記了是誰給他無私的幫助。

他只記得那唯美的女子,想看她只對自己笑。

他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毀了滿園的芍藥,和那朵心心念唸的芍藥花。

當初他在火中哀求金燕釵跟她走的時候,她的眼神就像現在的許杭一樣,是把他看做跳樑小醜的嘲諷。她寧願隨鶴鳴先生而死,也不願被他觸碰一秒。

就連章堯臣自己也知道,這是他這一生做的最錯的一件事。

第137章

冥冥之中是有天意的,章堯臣相信這點。

在金燕釵死的那一天,他就覺得有一天他會有報應的,所以許杭的出現給了他這種時辰到了的感覺。

他緩緩地摘下眼鏡,想和記憶中的那個孩子尋出一點相似,看了好久才長嘆一口氣:“你以前長得很像你的母親,現在倒是變了很多。”

“世事變化無常,相由心生,心都變了,相貌又怎麼可能不變。”

章堯臣方才若說有那麼一點點的恐懼,那麼現在就完全沒有了,甚至說多生出了一點感慨和觸動。若不是許杭厲目看著他,他幾乎就要伸手去摸他的頭髮了:“我從前抱過你,你一下子長這麼大了…我以為你和你母親一起走了,沒想到……”

“沒想到我還活著,活著回來找你們了,我讓你的兒子成了殘廢,讓你的女兒舊疾復發,讓整個上海灘的煙販都與你為敵,讓你寢食難安。參謀長,跌入地獄的滋味,好受麼?”許杭挑明一件件事,就是要讓章堯臣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

想到自己的一雙兒女,說章堯臣不難過是假的,可是如果這麼做的人是金燕釵的兒子,他又覺得無從恨起。

看著桌上的相片,章堯臣鎖緊了眉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一些經年的秘密:“你會恨我也是應該的…對她,是我欠的她的。一報還一報,不怪你,是天意。只是這是我的債,不該由他們揹負。”

許杭嘴角一掛,聲音冷下去:“一報還一報?呵…參謀長真的這麼認為嗎?”

章堯臣一怔。

許杭又說:“你用了一天的時間把我推向地獄,而我想把你推向地獄,卻整整花了十一年。這筆帳,你覺得公平嗎?”

現在這對話其實很奇怪,一點也不像兩個仇敵之間的交談。它太過心平氣和,沒有爭吵,沒有廝打,然而那種緊張卻一點也不會少。

輕輕嗑嗒的一下,章堯臣放下自己的眼鏡,揉著自己的鼻樑,慢慢地說:“你走吧,孩子,你既然活下來了,那就該好好活著,過平凡日子,我不想傷害你,算是我對她的一點彌補吧。”

許杭聽章堯臣說的每一句話都很反胃,卻始終笑著:“是不想傷害我,還是怕我傷害你們?”他頓了一下,“這就怕了了?看來你年紀大了,也沒有年輕時候的膽量了。可惜啊,你是沒能看到你兒子連滾帶爬的樣子,和你女兒痛哭流涕的慘狀,是真的很醜。你信不信,再給我幾天的時間,我一定能讓你知道‘家破人亡’是什麼滋味。”

章堯臣身子一顫,是了,他絕對相信許杭做得出來。

想了想,他低低地笑了一下:“孩子,你若是就此罷手,我願意將一半的家財送給你作為彌補。你知道我若是想傷害你,剛才就可以啟動機關了。我對你母親有愧,所以願意放過你,可是如果你執迷不悟,那我也不能眼睜睜看你傷害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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